那晚之后，晏持舟几乎一整夜都没睡。

准确地说，是他又一次坐在了云栖公馆客厅里，灯没全开，只留了沙发旁一盏。整栋房子被夜色包着，安静、昂贵、整洁，像什么都没变。可也正因为如此，才更显得他一个人坐在这里的样子格外荒唐。

他没有喝酒。

自上次祁见深几乎是从自毁边缘把他拽回来之后，家里大半酒都被收走了，连酒窖钥匙都一并落到了司机那里。可就算有，他今晚大概也不会碰。因为比起酒，晚宴上那一幕幕平静得过分的画面，更像某种慢刀，足够在他最清醒的时候，一点一点往里剐。

他记得容砚书看向自己的那一眼。

也记得她叫的那句“晏总”。

更记得她站在别人的视线与照顾里，神色并不温柔，却也不排斥，像她早就已经习惯了那样的靠近。

这些东西加在一起，比任何直白的羞辱都更让人绝望。

因为它们不激烈。

不激烈，就意味着是真的。

不是故意演给谁看，也不是一时赌气。

她就是已经走到了那里——

一个没有他的位置，也不需要再为他起任何波澜的位置。

凌晨三点，祁见深接到电话赶来时，客厅里安静得近乎发冷。

晏持舟坐在沙发里，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，腕表还戴着，像刚从什么局上回来，甚至来不及把自己彻底收拾出那层对外的体面。可也正因为只差这一点，才更显得疲惫。

祁见深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，心里莫名一沉。

因为和上次不同，这次他没喝酒，也没拿照片，更没有弄伤自己。

可越是这样，反而越说明有些东西已经往更深处去了。

“你再这么折腾我，我要收费了。”祁见深一边脱外套一边开口，语气照旧冷淡，想试着把气氛往回拉一点。

晏持舟闻言，竟也很轻地笑了一下。

“行。”他说，“你开价。”

这一声太平。

祁见深走过去，在他对面坐下，视线扫过他面前那只根本没动过的杯子，又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，皱眉道：“这次又怎么了？”

晏持舟沉默了片刻，才低声道：“今晚见到她了。”

这句一出来，祁见深就懂了。

“晚宴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她和那三个人都在？”

晏持舟抬眼看了他一下，没有说话。

可这沉默已经足够说明很多问题。

祁见深靠进椅背里，缓缓呼出一口气。按理说，他早该习惯了。自从闻峥、商砺川、谢蘅一个个出现在容砚书身边，晏持舟的情绪就像被人一点一点架到了火上。可今晚不一样。因为今晚不是听说，不是照片，也不是秘书嘴里那种被稀释过的信息。

是他亲眼看见了。

看见她如何站在灯下，也看见她如何平静地接受别人靠近自己。

这对他来说，和用刀子慢慢割，几乎没有区别。

“你又喝——”祁见深话说到一半，视线落到桌上，顿住了，“没喝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你叫我来干什么？”

这个问题落下时，整间客厅都静了一瞬。

晏持舟靠在沙发里，眼底那层倦意深得近乎发灰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低声道：“我想确认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我是不是真的已经……一点都不重要了。”

这一句出来时，祁见深眉心猛地一跳。

因为这已经不是痛不痛、嫉不嫉妒的问题了。

更像是晏持舟终于开始直面那种最残酷的结果——

他不仅失去了婚姻，也不只是失去了她的人。

他很可能连“在她心里还留不留位置”这件事，都已经输掉了。

“你知道答案。”祁见深低声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晏持舟应了一声，嗓音极哑，“可知道，和真正看见，不一样。”

是啊，不一样。

听说她过得好，和亲眼看见她在灯火中央发光，是两回事。

知道她身边有人，和亲眼看见有人自然地替她挡人流、拿外套、递文件，又是两回事。

而真正最不一样的是——

他原以为即便他们离婚了、即便她恨他、厌恶他、不想见他，可至少在重逢的时候，她看向他的眼神里，总该还留一点重量。哪怕是恨，也还是重量。

可没有。

她看着他，就像看着一个普通的、过去的人。

这才是最致命的地方。

“她叫我晏总。”晏持舟忽然低声说。

祁见深没接话。

“她以前在外人面前也会这么叫，可不是那种语气。”他看着桌面上那只没动过的杯子，像在对谁复述，又像在一点一点把自己彻底说服，“今晚她叫出来的时候，我突然发现，她是真的已经不把我放在里面了。”

“里面”这两个字太模糊。

可祁见深听懂了。

不是不放在生活里，不放在行程里。

而是不放在心里了。

不把他当那个会牵动情绪、会引起反应、会让她哪怕多停一秒的人了。

“持舟。”祁见深看着他，声音低下来，“你一直以为最狠的惩罚是她离开你。其实不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