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自己能走。”她说。
这句话落下来时,连空气都像跟着冷了一寸。
闻峥先收回了手。
商砺川眼底那点一直压着的锋,也微微沉了下去。
不是被刺到,而是他们都很清楚,容砚书现在最不需要的,就是有人替她决定该怎么走。
她拿起手包,转身便往外走。
步子不快,也不算乱。
可也正因为那种极力维持的稳,反而更让人看得出来,她现在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清醒。
闻峥想跟,被她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:“别跟着。”
商砺川站在原地,指骨轻轻一蜷,最终也没动。
她就这样一个人出了门厅。
外头夜风迎面扑来,带一点潮湿的凉,吹得人终于稍微清醒了些。会馆前院灯不多,石板路被灯影切成明暗交错的一条,她踩着高跟鞋往前走,心里那股原本在席间压着的烦和倦意,反而被酒气一点点往上拱出来。
她很少让自己到这个程度。
不是怕丢脸,也不是担心不安全。
只是她如今太习惯掌控了。
掌控节奏,掌控话题,掌控别人靠近自己的速度与分量,甚至掌控自己什么时候该累、什么时候该停。
可今晚偏偏,她忽然有一点不想再那么用力。
人一旦松了那一寸,有些原本被压得很好的东西,便会在酒意里悄悄翻上来。
比如她忽然想起,很多年前自己也曾有过这样的酒局,喝得比今晚还多。那时晏持舟会站在她身后,接过她手里的杯子,替她把后面所有不想喝也得喝的东西,一一挡回去。那时候她还会嫌他太冷,说你这样让别人怎么下台。他听完只淡淡道:“那是他们的事。”
原来有些回忆平时不碰也就算了。
可一旦在酒里被勾出来,便会格外明显。
容砚书脚下忽然一顿。
不是因为她站不住。
而是因为她忽然有一点厌恶——
厌恶自己在这样的时刻,居然还会想起这种旧事。
也就是这一瞬,身后有一道脚步声极轻地跟了上来。
不快,也不近。
像是从她起身离席时便已经跟着,却一直控制着距离,只停在一个她若真要回头,也不会立刻觉得被冒犯的位置上。
容砚书站在原地,过了两秒,才慢慢转身。
灯影与夜色交叠处,晏持舟就站在那里。
他今晚穿一身极简单的黑色衬衫,外套搭在臂弯里,肩背很直,眉眼却比夜色还沉。看见她回头时,他脚步顿住,没有再往前。
也就是在这一刻,容砚书才终于明白——
他一直都在。
不是刚到。
也不是巧合碰见。
而是从她今晚进门开始,他大概就已经站在某个不会被她看见的地方,像从前那些次一样,安安静静地待着。
直到她真的醉了、真的起身离席、真的一个人往外走,他才终于还是跟了出来。
原来有些人即便已经被你一次次推到最远,也还是会来。
这念头让她心里那点原本被酒气拱出来的倦,忽然又重了一层。
“你又在。”她说。
这三个字不重。
甚至听不出太多情绪。
可也正因为这样,反而更让人觉得疲惫。
晏持舟看着她,喉结滚了一下,声音很低:“你喝多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“你凭什么?”
这一句比前两句都更轻。
轻得像只是在陈述一个早已不必再问的事实。
晏持舟站在夜色里,竟一时答不上来。
是啊,他凭什么?
凭一个前夫的身份?
凭一个曾经把她伤到不再信爱情的人?
还是凭一个如今只敢站在远处、却又总在她最不想看见的时刻出现的旧人?
这些理由哪一个都不成立。
可即便没有一个成立,他还是来了。
也还是站在这里,望着她被酒意泡得比平时更倦、更松一点的眉眼,心里那股压了太久的本能,还是一遍遍在逼他往前。
“你助理不在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我一个人也能回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哑下来一点,“可今晚你这样,我不放心。”
这句话出口的一瞬,他自己都知道太旧了。
旧得像过去很多个夜晚里他说过的话。
可如今再说,除了显得多余,再没有半点别的意义。
容砚书看着他,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。
“晏持舟,”她低声道,“你是不是一直觉得,只要我真出了什么状况,最先到的人还是你,你就还留着一点什么?”
这话一落下来,夜里的风似乎都静了一瞬。
他站在那里,眼底那层一直压着的沉与哑几乎是一寸寸裂开。因为她说得太对了。
对到他甚至无法反驳。
他最近一次次出现在她的场子外、走廊尽头、露台门后、地下车库和今晚这条石板路上,某种最深最难堪的底色,不就是这个吗?
他明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往前,却还是在赌——
赌她若真有哪一刻需要人,最先赶到的还会是自己。
赌只要这一点还在,他就不算彻底从她生命里被剔除出去。
可如今,她把这层心思直接说破了。
“我没有——”他下意识开口,声音却在半途卡住。
因为什么呢?
因为他忽然发现,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有没有。
或者说,即便没有那么明确,那种可怜、难堪、近乎自欺的侥幸,终究还是存在过。
容砚书望着他,眼底没有怒,也没有恨,只是一种被酒意拂过后更显得倦的冷。
“你来没来,对我来说区别不大。”她慢慢道,“我今晚只是多喝了几杯,不是失去意识,也不是非要靠谁才能走出去。你别再把这种‘恰好赶到’当成你还能留下来的理由。”
这一句,几乎已经把所有路都堵死了。
晏持舟站在那里,手心一点点发凉,过了很久,才低声道:“我不是想留理由。”
“那你是在做什么?”
他沉默了。
也就是在这沉默里,很多东西反而更清楚了。
是啊。
他到底是在做什么?
不是求她原谅。
不是逼她回头。
也不是想借这些出现多换一分信任。
他只是……不舍得真的彻底退开。
不舍得看她走远,也不舍得自己活得像她从未存在过。
可这种不舍得,本身就是对她的消耗。
风从院中花木间穿过来,带一点夜里的凉。容砚书站得很稳,可酒意仍旧让她太阳穴一阵阵发涨。她不想再和他继续说,也知道再说下去,不会有任何结果。
“我今天不想和你讲道理。”她低声说,“你别再跟着了。”
说完这句,她转身就走。
脚步仍旧很稳,只是比平时慢一点。
晏持舟站在原地,没有再追。
不是不想,而是他太清楚了——
她方才那几句话,已经把他今晚所有可笑的底色都照了出来。
他若再往前一步,便只会显得更难堪。
于是他只能站在那里,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走远,看着她终于走到门口,看见助理慌慌张张跑过来扶住她,再看见车门打开、关上,最后那辆车安安静静地驶出院门,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两道模糊的红。
直到最后一点光都消失,他仍旧没有动。
他站在夜风里,过了很久,才慢慢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覆上自己无名指那枚冰冷的戒圈。
远处会馆里仍有灯火和人声。
那些热闹隔着院墙和回廊,遥遥传过来,像另一个世界。
而他站在这里,忽然第一次觉得,自己像一条永远走不进去的影子。
她喝醉了。
他还是来了。
可最后,什么都没有改变。
这大概就是他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,都要反复经历的事——
来,还是会来;
想,也还是会想;
可她会一次又一次地告诉他:
我不需要。
而你,也不再重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