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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第 7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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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云昭在礼部清吏司的日子,渐渐步入正轨。

每日上衙、办公、回家,三点一线,平淡如水。太后寿宴和皇后召见带来的那点波澜,很快就被日复一日的琐碎事务磨平了。赵汝成没有再为难他,但也没有给他好脸色,只是把他当成一个不起眼的小主簿,该派什么差事就派什么差事,不多一句话。

裴云昭也不在意。他知道自己现在的位置,就是在泥里扎根的阶段——扎得稳,日后才能长成大树;扎不稳,一阵风就倒了。

这一日,他正在清吏司整理一份祭天大典的物资清单,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喧哗。

他抬起头,看向门口。几个书吏凑在一起,交头接耳,神色各异,像是在议论什么了不得的大事。

“听说了吗?户部韩尚书的侄子,在城南强抢民女,被宸京府杜大人给扣了!”

“哪个韩尚书?”

“还能有哪个?户部尚书韩德茂啊!”

“哎呀,那可捅了马蜂窝了。韩尚书的人,杜大人都敢扣?”

“杜大人是什么人?刚直不阿,不畏权贵。别说韩尚书的侄子,就是皇亲国戚犯了法,他也照扣不误。”

“可韩尚书是崔阁老的人,杜大人这回怕是要吃亏。”

“谁说不是呢……”

几个书吏议论纷纷,声音不大,但裴云昭听得清清楚楚。

他放下笔,心中微微一动。

户部尚书韩德茂,他是知道的。这位韩尚书今年六十岁,在户部坐了十几年的位子,贪腐无能的名声在外,但因为是崔文远一党,谁也动不了他。他的侄子韩庆,裴云昭也略有耳闻——京城出了名的纨绔,仗着叔叔的势力横行霸道,欺男霸女,无恶不作。

这一次,韩庆强抢民女,撞到了宸京府尹杜明远的刀口上。

杜明远这个人,裴云昭虽然没见过,但早有耳闻。宸京府尹这个位子不好坐,京城里王公贵胄多如牛毛,哪个都得罪不起。可杜明远在这个位子上坐了三年,愣是没让任何人挑出毛病,靠的就是四个字——刚直不阿。

“杜大人这一扣,怕是要捅娄子了。”裴云昭在心里暗暗想道,“韩德茂不会善罢甘休,崔文远也不会坐视不管。这京城的水,又要浑了。”

他摇了摇头,继续低头整理清单。

这些事,不是他一个小小主簿该操心的。

果然,事情的发展比裴云昭预想的还要快。

韩庆被扣押的第二天,韩德茂就坐不住了。他亲自登门,去找崔文远,请他出面说情。

崔文远的府邸在东城,韩德茂到的时候,崔文远正在书房里和幕僚议事。听说韩德茂来了,崔文远皱了皱眉,让幕僚先退下,然后让人把韩德茂请进来。

韩德茂一进门就哭丧着脸,拱手道:“阁老,您可得给我做主啊!”

崔文远端起茶盏,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,淡淡道:“什么事,慢慢说。”

韩德茂把韩庆被扣押的事说了一遍,添油加醋,把杜明远说成了一个“仗势欺人、目无王法”的酷吏。他说完后,眼巴巴地看着崔文远,等着他表态。

崔文远放下茶盏,沉默了片刻,说:“杜明远这个人,老夫知道。他做事向来有分寸,不会无缘无故扣人。你那个侄子,到底做了什么?”

韩德茂支支吾吾,不敢说实话。

崔文远看了他一眼,心中已经明白了七八分。他沉吟片刻,说:“这样吧,老夫写个条子,你去给杜明远看看。他要是识相,就把人放了;要是不识相……”

他没有说下去,但韩德茂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
崔文远提笔写了一张便条,大意是“韩庆之事,尚在查证,不宜贸然扣押,望杜府尹三思”。写完后,他盖上私章,递给韩德茂。

韩德茂千恩万谢地接过便条,匆匆赶往宸京府衙。

杜明远正在后堂审阅案卷,听说韩德茂来了,皱了皱眉,但还是让人把他请了进来。

韩德茂进门后,也不寒暄,直接把崔文远的便条递了上去,笑眯眯地说:“杜大人,这是崔阁老的意思。您看看,是不是先把人放了?小孩子不懂事,回头我一定好好管教。”

杜明远接过便条,看了一眼,然后不紧不慢地折好,放回韩德茂手中。

“韩尚书,劳烦您回去告诉崔阁老——王子犯法,与庶民同罪。韩庆强抢民女,人证物证俱在,本府依法扣押,任何人说情都没用。”

韩德茂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
他没想到杜明远这么不给面子,连崔文远的条子都不买账。他脸上的肉抽动了几下,声音也冷了下来:“杜大人,你可想清楚了。崔阁老的面子,不是谁都能不给的。”

杜明远面不改色:“韩尚书,下官想得很清楚。您请回吧。”

韩德茂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杜明远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最后,他一甩袖子,转身就走,连礼都没行。

杜明远望着他的背影,面无表情,端起桌上的茶,慢慢地喝了一口。

韩德茂回到崔府,把杜明远的话添油加醋地转述了一遍。崔文远听完,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。

“好一个杜明远。”崔文远冷冷地说,“老夫的面子,他都不给。好,很好。”

他站起身来,在书房里踱了几步,忽然停下,对韩德茂说:“这件事,闹到朝堂上去。”

韩德茂一愣:“阁老,闹到朝堂上,对咱们……”

“怕什么?”崔文远打断他,“杜明远扣押韩庆,程序上有没有问题?他有没有越权?有没有滥用职权?这些都可以查。只要找到他的把柄,就不怕他不放人。”

韩德茂恍然大悟,连连点头:“阁老英明!”

第二天朝会上,韩德茂果然把这件事捅了出来。

他跪在金殿上,声泪俱下地控诉杜明远“滥用职权、扣押无辜”,要求皇帝严惩杜明远,释放韩庆。

杜明远不慌不忙地出列,将韩庆强抢民女的人证物证一一呈上,条理清晰,证据确凿。

两方各执一词,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。

萧景琰高坐御座之上,面无表情地看着下面争吵的群臣,一言不发。

等他们吵够了,他才淡淡地开口:“韩庆一案,既然有争议,那就交给刑部严查。钱牧之,你来办。”

刑部尚书钱牧之出列,躬身道:“臣领旨。”

他嘴上答应得痛快,心里却苦得像吃了黄连。

查?得罪崔文远。韩德茂是崔文远的人,查韩庆就是打崔文远的脸。崔文远是三朝元老、内阁首辅,得罪了他,自己在朝中还能有好日子过?

不查?得罪皇帝。萧景琰亲自下的旨,他要是敢敷衍了事,那就是欺君之罪,轻则丢官,重则掉脑袋。

左右为难,进退维谷。

钱牧之回到刑部衙门,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整整一天没有出来。

他的师爷和幕僚们轮番献策,有的说“拖”字诀,拖着不办,等风头过去;有的说“和”字诀,两边都不得罪,大事化小、小事化了;还有的说“推”字诀,把这个烫手山芋推给别人。

钱牧之听了半天,觉得哪个都不靠谱。

拖?皇帝催怎么办?

和?两边都不满意怎么办?

推?推给谁?谁肯接?

他愁得头发都白了好几根。

这时候,他的心腹幕僚忽然说了一句:“大人,听说皇帝和皇后最近都对礼部那个裴云昭颇为关注。此人虽然只是个九品主簿,但太后夸过他的文章,皇后召见过他,连皇上都知道他的名字。大人何不派人去问问他的意见?”

钱牧之一愣:“裴云昭?就是那个写贺表的?”

“正是。”

钱牧之沉吟了片刻,觉得这个主意虽然有些荒唐——堂堂刑部尚书,去问一个九品主簿的意见,传出去像什么话?但他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,死马当活马医吧。

“行,你去安排。”钱牧之摆了摆手,“派人去问问,注意别声张。”

当天下午,一个中年男人找到了礼部清吏司。

这人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布衣裳,长相普通,扔进人群里就找不着的那种。他站在门口,朝里面张望了一下,问:“请问裴云昭裴主簿在吗?”

裴云昭正在整理文卷,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,抬起头来:“在下就是。阁下是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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