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镇山再次沉默了。
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。他站在宫道上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夕阳照在他脸上,将他的皱纹照得格外深刻,像刀刻的一样。
“裴大人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你可知,皇上有意选人出使北境议和?”
裴云昭一愣。
议和?
这个消息他从未听说过。北境蛮族年年犯边,烧杀抢掠,无恶不作,朝中主战派和主和派争论多年,一直没有定论。如今皇帝有意议和,说明他已经有了新的考量。
裴云昭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。
“议和?”他在心里想,“北境蛮族年年犯边,皇上这是想先稳住他们,腾出手来收拾朝中的烂摊子吧。崔文远、韩德茂这些人,才是皇上真正的心腹大患。北境蛮族虽然可恶,但暂时还动摇不了国本。朝中的腐败,才是真正能要命的东西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想道:“不过这议和的人选倒是棘手。去得不好,要被蛮族羞辱,丢的是朝廷的脸面;去得好,又怕功高震主,引起皇上的猜忌。这个位子,不好坐啊。皇上恐怕不只是想议和,更是想用这个位子来试探朝臣——谁想去,谁不想去,谁是真想去,谁是假想去,一试便知。”
这些念头在他脑海中飞快地闪过,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。
他正准备开口回答陆镇山的问题,却忽然发现陆镇山的脸色不对。
陆镇山正盯着他,眼睛瞪得滚圆,嘴巴微微张开,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。那不是愤怒,不是震惊,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、发自骨髓的恐惧。
“陆大人?”裴云昭试探着叫了一声,“您怎么了?”
陆镇山没有回答。
他的脑海中,还在回响着刚才那个声音。
“议和?北境蛮族年年犯边,皇上这是想先稳住他们,腾出手来收拾朝中的烂摊子吧。崔文远、韩德茂这些人,才是皇上真正的心腹大患……”
“不过这议和的人选倒是棘手。去得不好,要被蛮族羞辱,丢的是朝廷的脸面;去得好,又怕功高震主,引起皇上的猜忌……”
“皇上恐怕不只是想议和,更是想用这个位子来试探朝臣——谁想去,谁不想去,谁是真想去,谁是假想去,一试便知……”
这些声音,不是从裴云昭嘴里说出来的。
陆镇山清楚地看到,裴云昭的嘴唇没有动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安安静静地站着,像是在等陆镇山说话。
可那些话,确确实实地响在了陆镇山的脑海中,清晰、真实,就像裴云昭附在他耳边说的一样。
陆镇山在朝堂上混了三十年,什么怪事没见过?但这种事,他这辈子还是头一回遇到。
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。
宫道上,还有不少官员正在往外走。兵部侍郎贺章走在前面十几步远的地方,此刻正回过头来,脸色煞白,眼神中满是惊恐。刑部主事赵铭站在更远一些的地方,整个人僵在原地,像被施了定身法。还有几个官员,或远或近,都露出了同样的表情——震惊、恐惧、难以置信。
陆镇山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听到了。
裴云昭的心音,传遍了整条宫道。
方圆百丈之内,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些话。
“裴大人。”陆镇山的声音有些发颤,但他很快稳住了,“今日就到这里吧。你先回去,老夫……老夫还有些事要处理。”
裴云昭不明所以,但还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:“下官告退。”
他转身走了,脚步匆匆,很快就消失在宫道的尽头。
陆镇山站在原地,望着他的背影,久久没有动弹。
贺章从前面走了回来,走到陆镇山身边,压低声音说:“大人,您也听到了?”
陆镇山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贺章的脸色白得像纸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“回去再说。”陆镇山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下传来的。
二人加快脚步,出了宫门,上了各自的轿子。
陆镇山的轿子在朱雀大街上走了没多久,他忽然掀开轿帘,对轿旁的随从说:“不回府了,去兵部衙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