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在公司二十三层,落地窗外面是整片城市,云层很低,有点压着的感觉。
她坐在长桌的一端,面前是一份新项目的初步材料,对面是对方公司的两个人,旁边是她的团队,陈立在做记录。
那个项目是医疗数据方向的,她最近刚接手医疗板块,这是板块里第一个来找她谈的新项目。
她看着材料,听对方介绍,偶尔问一个问题。
她做这件事很熟练。
商业模式,核心壁垒,客户结构,增长逻辑,她问的每一个问题都在关键位置上,对方的人有点意外,解释得比来之前准备的更细。
会议结束的时候,对方的人跟她握手,说:"沈总,这个项目还是希望能和您这边合作。"
她说:"回去等我们的反馈。"
他们送走客人,陈立把材料收起来,低声说:"这个项目感觉还不错。"
她说:"商业模式有问题,数据的所有权归属说不清楚,这个坑要先填掉。"
陈立点点头,在本子上记了几行,然后问:"沈总,下午还有什么安排?"
她看了一眼日历,说:"三点有个电话,其他的你帮我看一下,不急的往后推一推。"
陈立说好,走了。
会议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。
她坐在那里,看着窗外压低的云层,没有马上站起来。
她在想那个数据所有权的问题,想怎么在下一轮见面之前把这件事厘清楚,想如果对方不愿意调整这一点她要怎么重构估值逻辑。
她想得很清楚,步骤也很清晰。
然后她忽然注意到,她今天整个上午都在工作,中间没有停过,连喝水都是顺手的,不是因为她决定不停,是因为她没有意识到时间在过。
她以前也这样,以前这种状态叫做进入状态了,是好事。
但她今天进入这个状态,不完全是因为专注。
有一部分是因为,她不想停下来。
因为停下来的话,她不确定自己会想什么。
她把这个念头注意到了,没有追它,只是知道它在。
然后她站起来,拿起水杯,去接了一杯水,喝了几口,坐回去,打开电脑,继续工作。
她没有让那个念头往下走,但她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把它直接压掉。
她只是让它在旁边待着。
这是她最近学会的一件事,很小的一件事,但她知道它是真实的。
傍晚她一个人去吃了饭。
不是饭局,不是工作餐,是她一个人,在公司楼下的一家很普通的面馆,点了一碗面,坐在靠墙的位置,吃完,走了。
她走回停车场的时候,经过一家药店,橱窗里有一排助眠类的产品,褪黑素,睡眠喷雾,各种各样。
她在那里站了一下。
她以前买过这些,几乎每一种都试过,有的有用,有的没有,但都不持久,用一段时间之后效果就淡了。
她后来才明白,那些东西解决不了她的问题,因为她的问题从来不是缺少某种化学物质,而是大脑不肯停下来。
大脑不肯停下来,是因为她不允许自己停下来。
这是裴言川说的。
她在那排助眠产品面前站了一会儿,然后继续走。
她没有走进去买任何东西。
她走到停车场,坐进车里,把手放在方向盘上。
外面的灯亮起来,一盏一盏的,停车场里只有她一个人。
她坐在那里,没有发动车。
她今天说服了自己一整天,说这是合理的决定,说换一个更清晰的关系是正确的,说她在进步,说她在处理这件事。
她说得都是真的。
但她现在一个人坐在停车场里,四周很安静,灯光很冷,她忽然清楚地知道——
她今天很多时候,在一个人工作,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站在药店橱窗前,一个人坐在停车场里。
这不是今天才这样。
她一直是这样的。
只是以前她有一个地方可以去,有一个人,说话或者不说话,她在那里可以不用是沈总,可以只是沈知意。
现在那个地方没了。
她也知道,那个地方没了,是她让它没的。
她把这件事在心里放了一会儿,没有评价它,也没有急着做什么,只是让它在那里。
然后她发动了车,往家的方向开。
路上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。
她开着车,脑子里很安静,既没有在想项目,也没有在想别的,只是在开车,看着前面的路。
这种安静以前很少有。
她不知道它是裴言川教她的,还是她自己慢慢长出来的。
大概都有。
她把车开进地下车库,熄火,坐了一会儿。
她想,如果她现在给他发一条消息——不是关于咨询,只是说,我今天一个人吃了一碗面,面很普通,但我吃完了——他会怎么回。
她想了一下,觉得他大概会说:很好,你吃了东西。
她笑了一下,很轻,一下就没了。
她把手机放进包里,没有发任何消息,下了车,往电梯走。
她知道她不会发。
但她知道她想发。
这两件事,她现在都能认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