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瞬间,沈知意眼泪直接掉了下来。
她死死咬住嘴唇,胸口疼得说不出话。
她什么都没说,重新把他抱住,更紧,像用力气代替所有语言。
两个人就这样坐着。
雨开始落下来,轻轻敲在玻璃上。
很久之后,裴言川低声说:"后来我学医,做睡眠方向。不是因为伟大,也不是因为理想。只是因为我一直想知道——"
他声音低下来。
"她每天晚上坐在客厅的时候,在想什么。她到底有多难受,才会觉得连活着都比失眠更容易。"
沈知意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。
裴言川偏头看她,声音顿了一下。
"你哭什么。"
她红着眼看着他,声音发哑:"因为心疼你。"
他整个人像轻轻僵住。
两个人都没再说话。
雨声越下越密。
雨到后半夜才慢慢停下来。
窗外只剩屋檐滴水的声音,一滴,一滴,落得很慢。
客厅里的灯还亮着。
裴言川已经恢复了平静,至少表面上是。他坐在沙发上,肩背依旧挺直,只是眼尾还残留一点很淡的红。
沈知意安安静静坐在他旁边,肩膀挨着肩膀。
茶几上那本相册还翻在最后一页,停在那张褪色的一寸照上。
很久之后,裴言川低声开口:"我很多年没和别人说过这些。"
"为什么。"
"因为没必要。事情已经发生了,说出来不会改变什么。"
她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"很像你会说的话。"
他侧头:"嗯?"
"理性,克制,效率优先。"她轻声说,"情绪如果不能解决问题,就默认没有价值。"
他安静了一秒,低低"嗯"了一声。
沈知意望着前方:"可人又不是机器。有些情绪,说出来,只是因为它太重了。一个人背太久,会累。"
客厅里安静下来。
裴言川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,沉默很久,忽然说:"我以前一直觉得,她死之后,我不应该难过太久。"
"为什么。"
"因为活着的人要继续过日子。我爸第二周就回去上课了,家里没人再提她,所有人都默认事情过去了,就该翻篇。"
他顿了一下。
"所以我也翻篇了。"
沈知意轻声问:"然后呢。"
"然后它一直在。"他看着前方,声音低而平静,"很多年,只是我不碰。"
空气安静得只剩彼此呼吸。
她伸手,握住他手腕。
"裴言川,我以前总救不了失眠的人。"
他看向她。
她摇摇头,又说:"不对,说反了。"
她重新开口,声音很轻:"你说你救了那么多失眠的人,可还是觉得不够。"
他没说话。
"是因为你真正想救的那个人,你没救到。"
不是问句。
他喉结动了一下。
"裴言川。"她看着他,"你十二岁,救不了任何人。那不是你的错。"
他很久都没说话。
然后低声说:"我后来还是总会想,如果我那天早点回家——"
"没有如果。"她打断他,语气不重,却不软,"就算你早回去十分钟,二十分钟,结果也未必会变。你不能拿一个小孩的能力,去要求他拯救成年人。"
他呼吸明显乱了一瞬。
"你把你没能给她的,给了很多很多别人。"
那一瞬间,裴言川整个人终于彻底安静下来。
他低下头,额头抵在她肩上,呼吸很重。
很久之后,沈知意感觉肩膀一热。
她整个人僵了一下,然后呼吸也停住了。
裴言川哭了。
不是嚎啕,只是很安静地掉了一滴眼泪,落在她肩头。
沈知意眼泪一下又涌出来。她什么都没说,只是紧紧抱住他,很紧很紧,一下一下轻拍着他背。
很久之后,他低声说:"沈知意。"
"嗯。"
"我以前救很多失眠的人,每次他们说谢谢,我都觉得不够。因为我真正想救的那个人,我没救到。所以我一直觉得,不够。"
她喉咙发紧。
她捧起他的脸,逼他看着自己。
"够了。裴言川,够了。你不需要再拿一辈子,去补十二岁那年的遗憾。"
她眼睛通红,死死看着他。
"没有人该这么罚自己。"
那一瞬间,他眼底猛地泛红。
很久,很久以后,他低声说:"……好。"
就一个字。
她慢慢松开他,吸了吸鼻子,故意笑着说:"怎么办。"
"什么。"
"你今天在我面前哭了。"
他耳根微微一红,难得露出一点狼狈。"没有。"
"我感觉到了。"她说。
裴言川别开眼,耳朵更红了。
沈知意忽然笑出声,那点沉重终于被冲淡了一些。她靠过去,轻轻吻了一下他泛红的眼尾,很轻,像羽毛一样。
"裴言川。"
"嗯。"
"以后难过就告诉我。别一个人忍着。"
他垂眸看她,目光安静得近乎温柔。
很久后,低声说:"好。"
他伸手,把她拉进怀里,抱得很紧。
窗外雨彻底停了,夜安静下来,只剩屋檐滴水的声音,一滴,一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