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正拿起来准备朝身后的垃圾桶丢，苏往转头静静看他假动作，没想到他完全没觉得尴尬，反而直接甩她面前，动静很大，惹得前两排同学回头，他强势地说：“我每天都会检查的，你要是不做，我就整你。”

不知道是强势威胁触发苏往的听话地底层代码，还是害怕同学异样目光，想快速结束对话，最后她还是认真翻开了新的练习册，但没有写下自己的名字，每天当作课外作业，老老实实地完成习题。

这天起，姜正突然开始跟着上晚自习，每天晚上还会跟着她穿过无人区的小路，然后在分岔路口离开。

苏往看不透他。

每次站在分岔路口的路灯下，长长的影子在停顿几秒后，离她越来越远，往往这时候，她会转身注视他的背影，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，消失在这条曲折的道路上。

她分不清看不懂，无措地望着远方，路灯下单薄地身影站立着，幽暗的光还没前几天姜正望向她的眼睛亮。

为什么呢？

没人能解答苏往的疑惑。

苏往也不会问出自己的疑惑。

不理解的事情，她最会装傻充愣，装得听不见，装得看不见，哪怕自己疑惑，询问自己，她也会哄骗自己，和你有什么关系呢？

如果每个人的行为轨迹，旁人都能明确地猜测出来，那世界上多少人会减少误会，会因为足够透明而产生多少没必要的伪装。

至少她的父亲也会轻松点，不用为了伪装成伟大的父亲，一边摔碗怒斥她的败家，一边安慰说全世界最爱她。

苏往低头站在桌子边，聆听吴兴民难听地呵斥。

大战的源头，是她想多买一套校服换着穿，他以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为切入点，大诉苦水，说他的人生多么艰难，说他如何拉扯两个孩子上学，为了两个孩子他如何省钱，批判她不知道珍惜，做事没有目标性，如果买回来对她学习上有什么帮助？生活上有什么补足？

最后落在‘爸爸爱你，你要学会长大懂事’。

哪怕苏往没听懂他在讲什么，还是拿到七十块钱，不枉她缩成鹌鹑一样被骂半天。

新的校服，新的练习册，洗干净的书包。

苏往躺在床上，想到不用灰扑扑脏兮兮地去学校，久违地感到一丝轻松，她坐起身，掀开窗帘的一角，窗外银色月光泛着清透的光跑进来，铺在她似艳非艳，似冷非冷的脸上，幽黑的瞳仁终于浮现出一丝情绪。

苏往收下姜正的练习册后，往后两个月的时间，他对她的学习成绩格外上心，尤其是月考的地理比上月低了十分，间接导致她的排名卡在年级第十。

看到成绩单第一时间，姜正立马从书包又拿出一本地理专练题，不光如此还拿出一个本子，撕下第一页空白页，抢过苏往的笔，十分霸道地说：“地理掉了十分，排名直接掉到第十名，算是退步知道吗！”

苏往皱着眉看着他，沉默地没有说话，没有抵抗，默默观察姜正到底哪根弦搭错了，高一同桌一年两个人不过点头之交，高二帮了她一次后，是上瘾了吗？不光晚上跟着送她回家，现在直接上手管学习了？

他怎么精神这么旺盛？这么喜欢管别人？

吐槽归吐槽，她还是羡慕他的，羡慕他的大方自如，羡慕他可以乐于助人，羡慕他从头到脚干干净净，最最最羡慕他家有书店，随时从包里拿出新的练习册。

“你在听吗？”姜正清澈的眸子看着她，表情严肃地说：“学习成绩真的很重要知道吗？今天开始每天多做一小时的地理题！”

从没被管束过的苏往，看他又是给她规划学习时间，又是劝导提升成绩很重要，不能满足眼下排名的言论，她心中冒出一丝诡异的情绪，是一种很微妙的情绪，微妙到她没有反应，就在身体里消失地无影无踪。

苏往：“哦，好。”

姜正见她没有抵触，开始了宛若1V1家教老师般操心的关注度，除了课外练习题，文科三门，大课三门，严格排列学习时间计划，多错一题，晚自习就会多加三题，比班主任盯得都紧。

以前苏往上学虽然也是窝在自己位置上，但是会趴着睡会觉，去水房接水透透气，现在可好，她除了上厕所的时间，全在位置上做题。

月考结束后她实在忍不住，反问道：“姜正，我是倒计时一百天了吗？”

说完她开始后悔，毕竟这一个月姜陪着她做题，帮她接水，给她选练习册，不管出于什么目的，至少没有打她骂她。

姜正微微长大嘴巴，故作惊讶地盯着她，“原来你会说话会拒绝啊？”

“什么？”苏往愣住。

姜正掰着手指头一一细数，“上上周一，你明明在做题，路过的课代表找你帮忙，谢谢都没有一句，你乖乖跟着走；上上周五，你区域的窗户没擦完，同学找你帮忙干活，你去了然后最后一个放学；上周一黑板报五个人负责五块内容，他们借口很多题没做完，你最后承担了二分之一，不光最晚回家，你甚至还要加点熬夜写我给你的练习题；上周三食堂里，别人撞翻你的饭，你一句话没说默默帮阿姨收拾干净，导致中午没吃饭，下午饿得难受还要帮课代表搬书，最后我作为你的同桌，不是你的老师不是你的家长，我说什么你做什么，从不反驳......”

苏往哑口无言，没想过自己悄悄地蜷缩着，还能被人观察到，可是听他说这么多，她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对，每一件事都处理好了，为什么要单独拎出来讲呢？是哪里做的不好吗？还是因为为了帮别人晚回家，导致他也回家晚？

她说：“其实你晚上不用等我，那条路他们不会出现了。”

姜正两眼一黑，托着脑袋，又认真问了一遍，“我是想问你为什么不拒绝呢，哪怕一句像今天反问我一样？明明你自己的事情更重要，不是吗？”

苏往没有意识地跟着他重复一遍，“我的事情更重要？”

姜正非常认真地坐直身体，清亮坚定的双眸盯着那双弥漫着雾气的黑色瞳孔，一字一句强调说：“对，你的事情非常重要，你可以拒绝任何人。”

眼睛是最恐怖的东西，像月，像太阳，像世界万物，无论你怎么将它比拟，它都能完美契合，因此更像吞噬万物的深渊，人不过是世界微小一粒，但却拥有如此包罗万象吞噬万物的器官。

苏往在姜正的瞳孔里看见自己，整个人灵魂像是被吸进去一般，麻木静置，只会跟随他的话，反问：“我可以拒绝任何人？”

姜正：“没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