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政下衙的时候，天色已经擦黑，荣禧堂外的廊柱下，两盏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动，光影在青石砖上拉扯出斑驳的痕迹。他刚踏进书房，还没来得及坐稳，贾代儒便迎了上来，面色凝重得仿佛刚经历了什么天大的变故：“存周，出事了。”

贾政眉头一皱，将官帽摘下递给旁边候着的小厮，沉声道：“何事惊慌？可是学堂里那些混账又惹了祸？还是那几个顽童又打架了？”他一边说着，一边在心底暗自盘算，若是寻常的顽皮也就罢了，若是闹出了人命，那可不好收场。

“正是环哥儿。”贾代儒叹了口气，声音里带着几分惋惜，几分急切，“方才他带着琮哥儿来辞学，说……说明日不再来了。”

“混账！”贾政闻言大怒，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，太阳穴突突直跳，“这孽障！平日里游手好闲也就罢了，整日里只知道斗鸡走狗，不务正业，如今连学也不上了？来人！去把他给我绑来！今日我非打断他的腿不可，省得他日后败坏门风！”

说着，贾政便要去拔墙角挂着的板子，那板子平日里是用来惩戒下人的，如今他竟动了要用在亲生儿子身上的念头。

“存周且慢！”贾代儒大惊失色，连忙上前死死拦住，双手死死扣住贾政的手腕，生怕他真的一时冲动酿成大祸，“你太冲动了！老夫不是这个意思啊！你这是要酿成父子相残的悲剧啊！”

贾政怒目圆睁，胸膛剧烈起伏：“不是这个意思？他公然退学，这是对圣贤书的亵渎，叔公难道还要我嘉奖他不成？”

“非也，非也。”贾代儒摆了摆手，压低声音道，仿佛怕隔墙有耳，“存周，你误会了。老夫虽教书多年，教过的学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，却从未见过如此勤勉之人。这几年，环哥儿在学堂中发愤图强，挑灯夜读到三更天，所作文章颇有建树，见解独到。他今日说要走，实则是觉得学堂进度太慢，跟不上他的思路，想回家闭关苦读，专心准备下场科考。老夫本想劝他留下，但他心意已决，老夫……老夫是爱才心切，不忍心埋没了他的天赋啊！”

贾政愣住了，满脸的不可置信，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：“你说……环儿？那个整日只知道在赵姨娘房里厮混，见了猫儿狗儿都要逗上一逗的贾环？勤学苦读？叔公，你莫不是老糊涂了，被他几句花言巧语给蒙蔽了？”

“信不信由你。”贾代儒捋着胡须，眼中闪过一丝赞赏，那是读书人对读书人的惺惺相惜，“老夫不敢妄言。既然你不信，不如叫他来问问，一试便知。若是他答不上来，老夫亲自拿板子打他手心，绝不手软。”

贾政心中狐疑不定，但事关科举前程，那是贾府未来的希望，他也不敢怠慢，当即命人去唤贾环，声音严厉得让传话的小厮腿都软了。

……

此时，赵姨娘的房中正乱作一团。

屋里的陈设虽然还算整洁，但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。赵姨娘在屋子里转得头晕，脚下的绣鞋在地上磨得沙沙作响，嘴里念叨着：“完了完了，老爷最恨不上进的，这回环哥儿定是要被打死了，说不定还要被赶出家门，我可怎么活啊！”

“姨娘，您别转了，看得我眼晕，心都跟着慌。”小吉祥怯生生地端着茶，手都在微微颤抖，差点把茶水洒出来。

贾环却是一身青衫，正坐在桌边，手里捧着一本《论语》，神色自若地抿了一口茶，仿佛即将面临雷霆之怒的人不是他一般，那份从容淡定，与屋内的慌乱格格不入。

“三爷，您倒是说句话呀！”小吉祥急得快哭了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“您怎么还喝得下茶？这都火烧眉毛了！”

贾环放下茶盏，刚要开口，就见彩云掀帘子进来了，脸色煞白，额头上还渗着细密的汗珠，显然是跑着来的。

“三爷，太太那边派人来叫了，快……快去前厅吧。”彩云的声音都在发抖，她看了一眼贾环，见他如此淡定，忍不住略带娇羞地责怪道，“三爷，您怎么还喝得下茶？这回闯大祸了！您怎么就不知道怕呢？”

贾环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衣袍，拍了拍衣袖上的褶皱，淡淡道：“慌什么，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。我行得正坐得直，怕什么？”

一路上彩云见他这副无所谓的模样，心里又急又委屈，眼圈一红，拉住他的袖子，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料，叮嘱道： “等到了，记得低头认错，千万别顶嘴，老爷最讨厌顶嘴的人了……”

贾环看着眼前这个为自己担心落泪的丫鬟，那双平日里灵动的眼睛此刻蓄满了泪水，心中微微一动。左右无人，他突然凑上前，在彩云白皙的脸颊上“吧唧”亲了一口，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“唔……”彩云浑身一僵，随即羞得满脸通红，仿佛要滴出血来，推了他一把，嗔怪道，“三爷你……你坏死了！这时候还……”说完，她捂着脸，跺了跺脚转身就跑，声音细若蚊蝇，“快去吧，别让人等急了，误了大事！”

贾环嘴角勾起一抹笑意，那是对未来的胸有成竹，他大步流星地朝前厅走去，脚步声在回廊里回荡。
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