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因离开多久,卡尔就站在窗子边守了多久,
从清晨的雾霭散去,到太阳斜斜的低沉,整座山体染上了蜜糖色的金边,树丛苦涩蔓延,鸟兽散尽,
山林已是一片寂寥,
从两人遇见后,就再也没有分开过这么久,久到卡尔觉得海因先生的味道已经散尽了,
他对海因先生的味道异常的敏感,大概是从第一次见面起,他对那味道的情感就异常强烈,
月城是没有鲜花的,可人对于香气的辨析是一种本能,
卡尔也曾惊讶于,他是怎样在那样嘈杂的花香里,精准的分辨出海因先生的味道,
小动物的思维是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,
他理所当然的把这一切归功于命运,
命运是一种玄而又玄的东西,轻飘飘的摸不到,可一旦细细琢磨起来却又那样沉重,
所以,当有些事情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,卡尔选择像很多月城里单薄的灵魂那样,将问题归于命运,
他与海因先生的相遇是命运的安排,
那结局如何,早都被命运写定了,
所以他认,
月城人向来认命,毕竟生于月城,就是他们命中的不幸。
海因是在夜深时回到庄园的,这天晚上像是格外黑,就连天上那轮月是朦胧的昏黄,
黑暗吞噬着生机,
山里声音与味道,水汽与葱翠都被吞噬殆尽,
人走进庄园里,五感尽失,唯靠着一股看不见又摸不着的念力走着,
海因走到府邸门口,远远地就看见几星赤红的鬼火,幽幽的飘在半空中,
那火飘荡得虚浮,看上去并没有什么攻击性,反倒像是几缕弱小的魂,
海因走进了才发现,那是他的小兔子举着烛台,静坐在门口。
也不知道这个小家伙等了多久,灰白的烛泪顺着铜金烛台流下,一层盖着一层,冷凝成白色的脉络,
黑发被阴冷的潮气打湿成一缕缕,睡袍上也附着一层冷湿,紧紧贴在瘦削的身上。
今晚的他真的很像一只从花园里钻出来的,湿漉漉的兔子。
沉默乖顺,只由着一双疑惑地眼睛,一眨不眨的紧盯着你看,
却永远不会问出一个问题,
海因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发顶,软而潮,就像是一株刚长出来的嫩草,
紧接着,他把他抱紧,抱得很紧很紧,紧到他自己的胸腔都压得生疼,
一个普通的拥抱是不应该有这样的力度的,
所以卡尔知道这并非是拥抱,
而是一场告别。
眼泪毫无征兆的流下来,卡尔的眼泪总是落得悄无声息,就连呼吸都没有乱,
他的悲伤很安静,因为他早就习惯了悲伤。
“我送你回月城。”
海因像是感觉不到自己洇湿的衣领,却不自觉的轻拍着卡尔瘦削的脊背,
“我给你准备了很多东西,足够你无忧无虑的生活下去。”
一只小兔子哪里懂得忧虑,小动物的生存法则只是活着,
有海因先生在,他才能喜怒哀乐,
海因先生不在了,他就只是活着。
“你要回家了,开不开心。”
海因尽可能问得轻松,可却压不住声音里的颤抖。
“我没有家。”
卡尔的情绪终于有了宣泄的去处,他的眼泪大滴滚落,他紧紧攥着海因的衣领,就好像一旦放手了,就会永远失去。
可海因先生没有说话,向来温柔的他,竟会用沉默来冷却他的痛苦,
渐渐地,沉默的哭声止了,卡尔抬起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,很小心的问道,
“我能不走么?”
他不想走,
就算他的结局和安波的婚前伴侣一样,他也愿意,
到那时候,海因先生会不会做出与安波一样的举动呢?
如果是那样,他们就可以葬在一起了,
他们的血肉腐烂在一起,白骨交错在一起,他的黑发与海因先生的金发缠绕在一起,
就连他们的灵魂,也永远纠缠在一起,
他无比的奢望能与海因先生永远在一起,
他实在是太孤单了,一个寂寞的灵魂对温暖的寻求,是不择手段的,
若海因先生没有共死呢?
那样也好,至少会为他流下几滴伤心的眼泪吧,
那就足够了,
他不是个贪心的人,
可他依旧希望在某一天,海因先生会铺开画布,用一日日光阴去描摹他的轮廓,
就像在纪念KK那样去纪念自己,
他从来没想过得到海因先生的全部,他想要的只是小小的一部分,
能有一部分回忆独属于他,就足够了。
可海因先生很安静的同他对视许久,那双涣散的眼睛里,温和的海域仿佛昨日旧梦,空洞的湛蓝里倒影着小兔子的无助,
时间又拉长了很久,又好像只是一个呼吸的起落,
海因先生并没有回答可以还是不可以,却轻飘飘的说出了一个更加残酷的答案,
“我不想让你看见我狼狈的样子。”
卡尔久久的看着那双因绝望而暗淡的双眼,突然间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奢望,
会不会海因先生对自己,也是有感情的,
哪怕是有一点点,
哪怕那一点点是从KK 的回忆里,投射到自己身上的,
会不会他们之间,也是两情相悦的呢?
两情相悦,
多美好的词汇啊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