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靖三年的最后一场雪,融在了凤仪宫那片死寂的悔恨里。宫墙内外,却是两重天地。当年最后一次大朝会,气氛热烈得仿佛能驱散所有严冬的寒意。
户部尚书沈追手持奏报,红光满面,声如洪钟:
“陛下!南境诸州岁末清账已毕!新拓官道沿线,茶、丝、瓷三项商税,较之定额超收六成有奇!各州仓廪之充实,穆王爷奏称‘三十年来仅见’。新设蒙学、义塾二十三所,童子入学之风大盛!”
龙椅上,萧景琰微微颔首,冕旒轻晃:“好。穆王爷一家坐镇南境,厥功至伟。着户部议定,今岁南境税赋增收之数,三成留于地方,续修水利、道路,奖掖劝学有功之人;七成充实国库。沈卿,国库今岁如何?”
沈追精神更振,出列朗声道:“托陛下洪福,赖诸臣勤勉,今岁国库岁入较之武靖元年,已增近四成!各项开支、军费、赈济之外,库银充裕,足敷来年新政之需!”
殿中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与欣喜的骚动。兵部尚书李林随即出列:“陛下,北境蒙挚将军有报,今岁边关宁靖,小股扰边减半。互市繁荣,边民乐业。长林军所献新式军械,于防秋时大显其效。蒙将军请拨一批,装备北境精锐。”
兵部尚书李林随即出列:“陛下,北境蒙挚将军急报,今岁边关宁靖,扰边之寇减半。边市大兴,粮草丰足,军民皆安。长林侯屯筑固防、互市通边之策大见成效,其所献新式军械亦于防秋之时屡立奇功。蒙将军恳请朝廷调拨一批,以装备北境精锐。”
“准。”萧景琰干脆利落,“着将作监与兵部武库司,尽快拨运。另,北地苦寒,今岁戍边将士的炭敬、冬衣,着户部额外拨付,务必周全。”
“臣遵旨!”李林、沈追同声应诺。
萧景琰目光扫过济济一堂的文武,与武官班列前那抹沉静的绯色身影视线一触即分,声音陡然昂扬:“武靖三年,内政修明,边防巩固,南境富庶,国库渐充。此乃众卿与将士用命之功。然……”
他顿了顿,语气沉凝而充满力量:“居安思危,自强不息。强一军易,强天下军难;富一地易,富四海难!武靖四年,当时时以‘更强、更富、更安’为念!讲武堂开,当为我朝锻造虎贲;新政深化,当使万民仓廪更实;海疆之图,当渐次铺展!诸卿,可愿与朕,再攀层峦?”
“臣等愿效死力,辅佐陛下,开创盛世!”
山呼海啸般的应和,震得殿梁微响。沈追、蔡荃等能臣眼中精光闪动,李林等武将胸脯挺得更高,许多中青年官员更是热血沸腾。追随这样的明君,参与这等波澜壮阔的盛世开拓,方不负平生所学!
退朝后,官员三三两两聚谈,语气兴奋。
“沈尚书,陛下所言‘海疆之图’,工部已暗中筹备,看来是动真格了?”一位兵部郎中低声问道。
沈追捋须微笑:“陛下与长林侯深谋远虑,岂是空谈?工部、将作监早已暗中搜集前朝海船图样,勘查港湾。琅琊阁亦递来些海外见闻舆图。此事,怕已是箭在弦上。”
蔡荃神色严肃:“开海贸,设市舶,牵涉律法、税制、边防,千头万绪。我那刑部,已开始重研前朝《市舶条则》,以备修订。此事急不得,务必稳扎稳打。”
武靖四年三月三十,春光潋滟。皇长子萧歆三周岁生辰,亦是正式册封储君之日。
自太庙至紫宸殿,卤簿仪仗煊赫夺目。三岁的萧歆,身着特制小太子冕服,头戴远游冠,在礼官引导下,步步稳稳。告祭、受册、接宝……繁琐礼仪,竟无差池,那双澄澈眼眸中的懵懂努力,看得观礼宗亲重臣心中暗自称奇。
御阶上,帝后端坐。萧景琰玄衣纁裳,威仪天授。皇后柳明玥,凤冠翟衣,妆容精致到了极点,唇边笑意完美无瑕,唯有交叠膝上、微微颤抖的手,泄露了心底惊涛。当看到儿子从陛下手中接过那方沉甸甸的太子金宝时,泪水几乎夺眶。
是激动,是欣慰,更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、冰凉的感激——在经历了年前那场几乎撕破脸的冲突后,陛下竟依然信守承诺,册封了歆儿。这份在国本大事上的绝对清醒与信用,让她在苦涩中,更生凛然。
班列中,柳澄垂首,心潮难平。孙女后位、太子之位得保,柳家富贵可延。可这份“安稳”,是系于陛下对长林侯那不容置喙的情分与信任,系于二人超越私情、共谋江山的宏大格局之上的。御阶上并坐的帝后,与阶下那抹沉静绯影,构成一幅令他敬畏又不得不服的画面。
册封礼毕,钟磬余音中,太子拜师仪典紧随。
内侍宣旨:“……长林侯蔺夕,为太子太傅,总领东宫教导,授以德行、政务之本……”
蔺夕出列,行礼,转向小太子。萧歆像模像样地拱手,奶声却清晰:“孤见过太傅。日后,有劳太傅教诲。” 稚嫩努力的模样,惹人怜爱。
“……延请清谈山文正先生,为太子太师,授以经史子集、圣贤之道、礼乐教化。”
清癯儒雅、葛巾布袍的文正先生长揖而出,气度渊渟岳峙。殿中低叹四起,能请动这位连先帝征召都婉拒的大儒,长林侯能量可见一斑。
“……擢禁军副统领甄平,为太子太保,授以武艺根基,强身健体之法,兼授世事见闻。”
琅琊榜排行前十的高手,江左盟甄平,武服利落,抱拳应诺,声如金石,目光扫过小太子时,却带一丝温和
。
太傅掌总,立德行,开视野,导政务;太师奠基,传经典,养正气,明礼乐;太保辅弼,强筋骨,识世事,阔胸襟。
三师鼎立,文、武、德、智、体、用,周详备至。满朝文武,无论心思几何,此刻皆得承认,陛下与长林侯为太子计,实是苦心孤诣,谋虑深远。
东宫教育步入正轨不久,萧景琰下旨:每旬三、六、九日,太子午后课业,移御书房偏殿。理由堂皇:熏染国政,体恤太傅辛劳。唯有他自己知晓那深藏的私心——他想在她教导他们“共同的”学生时,抬眼便能见。那画面,是他孤寂帝王路上温暖的慰藉。
偏殿自此不同。小太子有了特制书案,置于蔺夕侧案旁,正对父皇御案。起初,满室奏章肃穆,让孩子无措。但很快,蔺夕便将此变成了生动课堂。
萧景琰有时会从从御书房过来,站在门外静静看着。他看着蔺夕耐心地讲解,看着儿子专注地聆听,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,在午后暖阳中,构成一幅温馨而美好的画面。
那一刻,他心里会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————他心爱的女子,教导着他们的孩子,在温暖的午后,讲述着关于这个国家的点点滴滴。可现实是,那女子是他最倚重的臣子,那孩子是他与另一个女人所生的太子。
但,这是他的江山,他的继承人,和他此生最爱的人。他们以这样一种方式,在一起,为了同一个未来努力。
这日,蔺夕带来的是一盘洗净的鲜果和几个小陶碟。
“殿下,今日我们学‘分果果’。”她将果子放于案中,“假设这些果子,是赏给今日有功的几位侍卫叔叔。可他们功劳大小不一,当值时辰不同,家中人口也不同。该怎么分,才既显赏罚,又顾人情呢?”
萧歆眼睛亮了,盯着果子:“功劳大的,多分!”
“殿下聪慧,知赏功。”蔺夕点头,拿起一枚果子,“这位甲叔叔,擒住潜入的毛贼,功劳最大。这位乙叔叔,及时发现火烛隐患,功劳次之。这位丙叔叔,今日操练格外认真,亦有功。该如何区别?”
小太子想了想,将最大的果子推给“甲叔叔”,次大的给“乙叔叔”,小的给“丙叔叔”。
“分得大致不差。”蔺夕微笑,又引入新情况,“可若甲叔叔家中只有他一人,丙叔叔却有老母幼子需抚养。按功劳,甲多得;按需用,丙家更紧。殿下觉得,是否需要调整?”
萧歆蹙起小眉头,看看果子,看看蔺夕,有些为难。
这时,批阅奏章的萧景琰已踱步过来。他未直接说答案,而是指着果子道:“歆儿,你看这果子。若存放不当,易腐坏。甲叔叔独身,一次得果太多,吃不完岂不浪费?丙叔叔家人多,分得少,或许反不够。赏赐之意,在励其心,非徒增其物。有时,赏银钱、布帛,或允其休假归家探亲,或许比多给几个果子,更得人心。”
小太子似懂非懂,但觉父皇说得有理。“那……那就甲叔叔功劳最大,赏钱或放假?丙叔叔家需要,多分些果子让他们吃饱?”
“这便是权衡与变通。”萧景琰摸摸他的头,“为君者,赏罚需明,亦需有温度。你太傅教你按功行赏是‘法’,父皇教你体察下情是‘情’。法情相济,方是御下之道。”
蔺夕在一旁,已将果子按新思路重新分配,并辅以“钱”、“假”的小木牌示意。小太子看得认真,在两人引导下,渐渐明白“赏罚”并非简单的“多与少”。
又一日,教学用具是几队不同颜色的小木蚁和几粒豆子。
“殿下,假设豆子是军粮,木蚁是运粮队。”蔺夕在沙盘上摆开,“从此处粮仓,运至此处边关。有平坦大路,亦有崎岖山路。每队蚂蚁运力、速度、擅隐蔽与否皆不同。如何安排,方能最快最稳将军粮送达?”
萧歆兴致勃勃,摆弄木蚁:“力气大的走快路!多背点!”
“可大路虽快,易被敌人侦知。”蔺夕道。
“那……分些走小路?偷偷的?”萧歆尝试。
萧景琰也加入,拿起一队黑色木蚁:“歆儿,这队黑蚁擅夜行,不易察觉。可否令其专司夜间运送最紧要的那部分粮草?其余白蚁白日走大路,虚张声势,吸引注意;灰蚁走小路,以为策应。如此明暗结合,真假难辨。”
“父皇好计策!”小太子拍手。
于是,三人围着沙盘,你一言我一语,排兵布阵。
蔺夕讲解“统筹”“效率”,萧景琰点拨“虚实”“奇正”,小太子在游戏中,初窥兵法门径与为君者调配资源的智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