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然后了。
她以为死亡是黑暗的、冰冷的、寂静的。但此刻她感受到的不是黑暗,而是一种刺目的、让人无法睁眼的亮光。不是火焰的橘红色,而是正午阳光的那种白金色,从她的眼皮外面穿透进来,把她的整个意识都照得透明。
痛感消失了。
不是慢慢消退的,而是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一样,一瞬间就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悬浮感,像是沉入水中,又像是被风托起——和第一次穿越时的感觉一模一样。
她的脑子还没从火焰的恐惧中恢复过来。那个画面还在视网膜上残留:英国人举着火把的面孔、柴堆上方扭曲的空气、远处围观的人群模糊的轮廓。她甚至还能闻到烟味,还能感觉到皮肤上灼烧的余温。
声音先于视觉回来了。
不是火焰的噼啪声,不是人群的喧哗声,而是另一种声音——金属碰撞的声音,木头断裂的声音,男人的嘶吼和惨叫,以及某种低沉的、持续的轰鸣,像是整个大地都在颤抖。
战斗。
她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。手指攥紧——空的。十字架不在。但她的拳头攥得死紧,指节发白,手臂的肌肉绷紧,腿部的肌肉收紧,做出一个防御性的姿态。
然后她睁开了眼睛。
她看到了地狱。
不——不是地狱。地狱她见过,在鲁昂的柴堆上。眼前的东西不一样。这是一个战场,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战场。沙滩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船只,船头雕刻着巨大的眼睛和龙首,桅杆像一片光秃秃的森林。沙滩上、城墙下、海水边,到处都是尸体和断掉的兵器。远处有一座城市,城墙高大而古老,城门被撞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,木马的残骸散落在城墙脚下。
等等。
木马?
贞德的视线被那个东西钉住了。
它太大了。大到不可能是真的。木制的,巨大的,腹部的木板被拆开了一个洞,从里面伸出来的是梯子和绳索——有人从里面爬出来过。它的腿陷进沙滩里,倾斜着,像一个死去的巨兽。
这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场战役。
这不是法兰西。这不是英格兰。这不是勃艮第。这不是任何她去过的地方。
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,试图从记忆中找到匹配的坐标。没有。没有任何一场她听说过的战役描述过这样的场景——沙滩、船只、巨大的木马、一座建在离海岸不远处的城市。
她的第一反应是:英军又杀过来了。
她的第二反应是:“贞德”的使命还没有结束。
她的第三反应还没来得及成形,就被一个声音打断了。
“在那里!”
希腊语。她听得懂希腊语了——这是海伦教给她的语言,几个月的时间,足够她听懂日常对话,足够她听出海伦在说“早上好”时那个微妙的语调变化,足够她在深夜里和海伦分享那些藏在语言缝隙里的秘密。
但她此刻听到的不是“早上好”。
她听到的是猎手发现猎物时的兴奋。
她转过身。
一队士兵朝她跑来。不是法兰西的士兵,也不是英格兰的。他们穿着她从未见过的盔甲——铜制的胸甲上刻着肌肉的纹路,头盔上竖着马鬃做的羽冠,腿上缠着青铜的胫甲。他们的脸上沾满了血和尘土,眼睛在头盔的阴影里闪着凶狠的光。
贞德本能地摆出战斗姿态。她没有武器——剑不在,旗不在,连那把她在奥尔良战场上从不离身的圣卡特琳娜之剑也不在。她只有自己的拳头和脚,和一个士兵刻进骨头里的本能。
但那些士兵没有攻击她。
他们围上来,其中一个说了句什么,另外几个点了点头。然后他们做了一件让贞德完全没想到的事——他们没有拔剑,而是伸出手,试图抓住她的手臂。
贞德躲开了第一个,肘击了第二个的下巴,膝盖顶进了第三个的腹部。她的动作干净利落,是战场上千锤百炼出来的肌肉记忆。但她的身体不是以前的身体了——火焰带走了太多东西,她的肌肉在颤抖,关节在发软,每一次发力都伴随着一阵眩晕。
第四个士兵从后面抱住了她。
她挣扎,用后脑勺撞那个人的脸,听到一声闷哼和鼻骨断裂的声音。但更多的人涌上来,四只、六只、八只手同时按住她的肩膀、手臂、腰和腿。她被按倒在沙滩上,脸贴在冰凉的湿沙上,嘴里灌进了咸涩的海水和沙砾。
“放开我!”她用法语喊,又用希腊语喊了一遍,“放开我!”
没有人听她的。
她被拖起来,手臂被反绑在身后,绳子勒进手腕的皮肤里,和她之前在鲁昂被绑的方式一模一样。那个触感让她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——不,不要再被绑住,不要再被关起来,不要再被烧——
“带她去木马那边,”有人用希腊语说,“王后要见她。”
王后。
贞德的脑子里一片混乱。哪个王后?什么王后?这是什么地方?这些是什么人?为什么他们要抓她?为什么——
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从木马的方向传来,穿过战场上尚未散去的硝烟和血腥味,穿过士兵们的盔甲碰撞声和远处的哀嚎声,穿过所有的混乱和噪音,精准地、不可逃避地,落在她的耳朵里。
“把她带到马头里。我亲自审问。”
那个声音。
贞德停止了挣扎。
她的整个身体都僵住了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一种更复杂的、更深处的东西。像是一根被绷了太久的弦,突然被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——整个身体都在震颤,但发不出声音。
那个声音她听过。
在清晨的阳光里,那个声音用法语说“早上好”,发音永远不标准。在深夜的油灯下,那个声音说“你不应该这样活着”,温柔得像一把钝刀。在花园的月桂树下,那个声音说“不要走”,碎了,像花瓣从指缝间飘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