夫差的嘴唇干裂出血,嗓子被风灌得嘶哑,他不吃不睡,到姑苏城下时三千人竟一个也没落下。
三千轻骑跑死了近一半的马,人到了姑苏城下时,战马嘴里吐着白沫,士卒们的大腿内侧磨得鲜血淋漓。
个个眼眶深陷嘴唇干裂,战袍被汗和泥浆浸透了结成硬壳。
夫差一马当先冲进城门,城门洞开着,城墙上插着越国的旌旗。
太子府烧掉了一半,正殿的梁塌下来砸碎了书案。
太子友躺在正殿中央的地上,鹅黄色的深衣烧成了焦黑色,十三岁的身体蜷缩着,面容已经无法辨认了,整个人被烧得只剩下一个大概的轮廓,焦脆的皮肉一碰便碎。
夫差跪在他身边,伸出双手去抱他,手刚到他身下,公子的左臂便碎了,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焦炭从他指缝间簌簌地往下掉。
夫差慌忙用手去接,接住了一块,其他的掉在地上,摔成了更碎的碎片。
他伸手去捡碎片,跪在地上,一片一片地捡,可是他越捡手指越抖,越抖捏得越碎,碎到最后他两只手捧起来的连一片完整的骨殖都没有了。
他还是固执的将那些焦黑的碎屑拢起来,边拢边落泪。
最后把儿子的尸骨按在自己的胸口,仰起头发出了一声不像人能发出的长嚎。
那声音从太子府的残垣断壁之间撞出去,撞散了架上残留的灰烬,撞碎了残存的门楣窗棂。
他嚎得像一匹受伤的野兽,嚎得嗓子劈了血,嚎到最后声音完全哑了,只剩下浑身剧烈地发抖和脸上纵横斑驳的泪痕。
他攥着那把灰烬低下头,额头抵在地上嚎啕大哭,肩膀一下一下地抽搐。
他终于认清了勾践的真面目。
二十年,他用了二十年认清一个人。
他恨勾践。
更恨自己。
得到夫差驰回姑苏的消息,勾践下令撤出姑苏城。
越军撤出了姑苏城。
医官在撤军的路上跪禀,说大王是先兆流产,已有四个多月的身孕,月份太大不宜去胎,强行落胎恐有性命之危,只能小心安养。
勾践躺在颠簸的马车里,身下垫着厚厚的褥子,小腹已经隆起了一个不可忽视的弧度,裹在战甲里谁也看不出来,可一旦松开束带便清清楚楚。
夫差的大军已经昼夜兼程地追了上来,两军在姑苏城南的旷野上遥遥对峙。
吴国人疲马乏,越国也没有一口气吞掉吴国的实力,双方僵持了数日,夫差终于遣使求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