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杰把烧过的蚂蚁窝扒开,往里面拌草木灰,黑色的灰末沾得他满手都是,连指甲缝里都黑黢黢的。“这土太黏,得掺点沙子。”他往土里撒了把从河边背来的细沙,用锄头拌匀,“以前跟我爸学的,沙地保水,黏土保肥,混在一起才好用。”
莉莉和石头在篱笆边忙活着。莉莉把捡来的铁皮水壶洗干净,壶嘴用铁丝掰直了,又找了块橡胶皮垫在壶盖里,试了试装水,漏得没那么厉害了。石头则把烂竹筐的破洞用藤条编补好,还在筐沿上缠了圈废电线,这样拎着就不硌手了。
“你看这篱笆!”石头突然喊起来,他指着新扎的篱笆墙——是用捡来的钢筋和旧渔网拼的,钢筋歪歪扭扭地插在地里,渔网缠在上面,网眼大小不一,却把菜园围得严严实实。最上面还插了根木杆,木杆上挂着块红布,是从破红旗上撕下来的,风一吹哗啦啦地响。
“像不像打胜仗的旗子?”石头得意地拍着手上的灰,红布映得他脸蛋通红,“王伯说插面旗子,鸟就不敢来啄种子了。”
傍晚的时候,王伯带来了麦种。布袋是用面粉袋改的,上面印着“富强粉”三个褪色的字,他抓出一把麦粒,麦粒饱满得很,在掌心里滚来滚去,带着淡淡的麦香。“这是去年留的种,”他捻起一粒凑到阳光下看,“饱满着呢,能出芽。”
播种的时候,林默在前面用木棍划沟,沟深一寸,间距一尺,走得又直又匀,像用尺子量过。王伯跟在后面撒种,手指捻着麦粒,每粒间隔两指宽,嘴里念叨着:“密了长不高,稀了产量低,就得这样不松不紧。”
阿杰负责盖土,他不用锄头,直接用手掌抹,掌心的老茧蹭过土面,留下平整的痕迹,像给种子盖了层软被子。“我爸说种子怕晒,盖土得薄厚正好,不然出不来芽。”他边抹边说,袖口沾着的土簌簌往下掉。
莉莉和石头提着铁皮水壶浇水,壶嘴往下滴水,刚好滴在盖好的土垄上,湿痕一圈圈晕开,像给土地系了串银镯子。莉莉走得慢,生怕水洒多了,石头就跟在后面,用树枝把溢出来的水往沟里引,两人踩出的脚印交叠在一起,深的是石头的,浅的是莉莉的。
壮汉把修好的喷雾器装满水,压了几下杆,对着刚浇完的土垄喷了圈水雾:“王伯说刚种上得杀杀菌,这水里掺了点草木灰水,天然的农药。”水雾落在脸上凉丝丝的,带着股草木的腥气。
天擦黑的时候,大家坐在老榆树下歇脚,王伯用烟袋锅指着菜园,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:“等麦子长出来,再种点豆角,豆角藤能顺着篱笆爬,省地方。那边角落里能种南瓜,南瓜不怕旱,结得多了还能晒南瓜干。”
林默靠在树干上,手里把玩着块磨圆的鹅卵石,石头上沾着的泥土被他蹭得锃亮。“明天去仓库找找有没有旧地膜,”他突然开口,“盖在地膜里长快点,还能防草。”
阿杰立刻接话:“我知道仓库哪儿有!上次看见堆在化肥袋后面,就是有点破,拼一拼能用。”
莉莉把铁皮水壶里的水倒在每个人的粗瓷碗里,水面上漂着片槐树叶,是她刚才从树上摘的:“我明天早点来浇水,天不热,水能渗得深点。”
石头使劲点头:“我跟你一起!我还能再捡点竹筐回来,等麦子熟了,刚好装麦穗!”
壮汉瓮声瓮气地笑:“我去修那喷雾器,争取明天能喷得匀点。”
王伯磕了磕烟袋锅,烟灰落在地上,跟泥土混在一起:“好啊,好啊,这菜园子啊,就怕没人管。有人侍弄着,啥都能长出来。”
夜风从墙缝里钻进来,吹得老榆树叶子沙沙响,像是在应和王伯的话。菜园里新翻的泥土气息混着草木灰的味道漫过来,带着点微甜的腥气——那是土地醒过来的味道,是种子在黑暗里悄悄鼓胀的声音,是一群人用旧物拼出新希望的动静。
莉莉摸了摸口袋里的铁皮水壶,壶身被体温焐得温热,她想,明天早上来浇水的时候,一定要多浇点,让那些麦种喝饱了,快点钻出绿芽来。石头说得对,这红布旗子真像打胜仗的旗子,等麦子黄了,这菜园子,就算打赢了这场跟荒土的仗。
远处传来废弃工厂的汽笛声,悠长又沙哑,像是从旧时光里钻出来的叹息。但菜园里的人谁都没在意,他们的眼里亮着比星光还暖的光,手里攥着比钢铁还硬的盼头——毕竟这土地啊,从来不会辜负那些弯腰侍弄它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