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分开过很多次,每一次到后来,相背而行的笔头都画回了反方向。
生命的墨迹,在于要什么,以及,有多想要。
故事有些漫长,乏味,也有些遥远。要从本世纪初说起,要从一个叫抱朴的地方说起,要从一抹白色说起。
“你识字吗?”小狗指着书本上的铅笔字,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这谁写的?”那人问:“不是你的书吧?”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小狗被淹没在大山的夜色里。
小狗不松手,那人凑近了才看清方方正正的几个字,“是个名字,普通话念:陈秋初。”
----正文----
那天清晨,是小狗先看到那抹白色的。他先看到,一小朵白云,被蓝天裹着,飘在黑泥地之上的黑色人群中。
那是张白色的脸蛋,琥珀色的眼睛和短发,蓝色的薄棉袄。
好了,他想,不该看的,那蓝天白云朝他来了。
蓝天白云笑得好明亮,还伸手去抢他右手拎着的一篮鸡蛋。
“姐姐,我帮你。”陈秋初说。
小狗没松手,也没听懂。
抱朴有自己的语言,和普通话没有一丝一毫的相通之处。
“放开,鸡蛋,会碎。”小狗嘴上拒绝。
从表情上来看,他的话,蓝天白云也没听懂,但好像很神奇地,意会了。
蓝天白云的视线转移到他左手的竹篓,朝里看了眼。里面是两只捆了脚的活鸡。
嘴角的笑容僵硬过几秒,睫毛扑闪过几下,蓝天白云伸出了手。
小狗不明所以,但他有点儿想明所以,他松手了。
蓝天白云的表情变化很快,拎走鸡后,笑容重回最开始的明媚。小狗还没来得及感受手心的空落,就被一只暖呼呼的小手牵住了。
抱朴海拔高,七月的早晨,还是有些许凉意的。
当然,小狗从没感受到过这一点。直到此刻,他也只不过明白了,蓝天白云,在太阳身边,所以应该要比黑泥地热一些。
等小狗从这一类比里出神,他才发觉自己被蓝天白云拽进了集市的人堆里。
“干什么?去哪儿?”小狗停下脚,用抱朴话问。
蓝天白云眼神扫视过集市,用手指向一片空着的地面:你在这儿怎么样?
小狗看懂了,他不,他有自己的摊位,一不小心跟着蓝天白云走过了。
他摇了摇头,瞄了眼自己被握着的左手,转身往集市外围走。
双脚迈过两步,暖意从指尖滑落。暖是有那么一点点舒服的,一点点,一点点而已,但总会没的。
双脚锚定他摆了三年的清冷摊位后,他才发觉少了点儿什么,对了,鸡。
他一转头,蓝天白云就在他屁股后面。
“你摆在这儿啊?”陈秋初面带笑意疑惑,“为什么在人少的......”
陈秋初话没说完,小狗也没能从他的表情里理解他的疑惑。
双方很默契地同时放弃对话。陈秋初放下手里的鸡,小狗放下鸡蛋,卸下背上比他人还大的竹筐。
他将竹筐最上层的棕色破麻袋铺在地上,依次去掏竹筐里昨天在后山和地里挖的山货:蕨菜,地瓜,竹笋,鸡枞菌,奶浆菌。还有两条奶奶织了半年,又卖了半年都没卖出去的抱朴特色红花黑布方巾。
竹笋刚抓出两根,小狗看见蓝天白云蹲在摊位前,手指在摆弄麻袋上的蕨菜和地瓜。
小狗动作停下,看着蓝天白云将两捆草扎着的蕨菜,菜头调换到同一个方向,将六个地瓜上的土块儿抠掉,三个一排,摆成两排。
小狗歪了下脑袋,跟蓝天白云对视。
俩人无话半天,蓝天白云朝他伸出了手,小狗回正脑袋,递出手里的竹笋。
之后一竹筐的东西,都被蓝天白云码了个整整齐齐。
四方四正的麻袋上列队的山货,引来了路过大人的多次笑容。
小狗始终没能理解。
他只知道,蓝天白云不是这里的人,他干净,暖和。他也知道,这个蓝天白云会离开的,土可能会短暂地被扬到空中,但云不会掉天不会落。
至于蓝天白云为什么抢蛋抢鸡,拉自己手,不离开,还把这些货摆成这样,甚至还摸鸡背......以及此时此刻,他又为什么蹲在了他身边,好像这个摊子是他们两个人的一样,他就完全想不通了。
“你好漂亮啊姐姐,”陈秋初手扶着脸颊,看着漂亮的眼尾上翘,留着乌黑长马尾,右耳戴着根小银针的小狗,“你也好厉害,一个人背这么多东西,累不累?你吃早饭了吗?”
小狗多看了眼蓝天白云的笑容,而后从竹筐底部,掏出件破黑外套,扔在自己脚下的地上,一屁股坐了上去。
“你上学了吗?”陈秋初接着叽里咕噜,“一点儿普通话都听不懂吗?看你身高我觉得你是姐姐,你是姐姐还是妹妹啊?”
小狗目视前方,眼神散焦在来来往往的人腿上。
往常的此时,湿气理应很重,空气里应该还夹杂着牛羊的粪便味,还应该很吵。
而今天......依旧如此,只是...太阳格外大,格外金黄,差点儿让他误以为变天了。
蓝天白云说的每句话他都听到了,他的每个表情,他的余光也都看到了。
他看到蓝天白云的左手,伸向了他,他的胳膊接住了。
“你几岁了?”陈秋初抓着小狗的胳膊问。
小狗回过头看他。
陈秋初收回手,在写数字和数手指之间,选了展示十根手指,“我十岁,十岁半,十二月的,你呢?”
小狗将蓝天白云的手指从右至左看了遍,他摇了下头:不懂。
小狗从没关注过谁的表情,今天他第一次看到一个人脸上转瞬即逝的变幻,这时他还不知道那叫失落。
他张了张嘴,没什么能说的,他回头看向集市。
下一秒,他又被蓝天白云扒住了胳膊。
蓝天白云双手翻动几下,随后右手握成一撮摇了摇,用眼神询问小狗:你上学吗?
翻书小狗没看懂,写字他看懂了。
他摇头:不会。
他看着蓝天白云眉头紧锁起来,盯着他眨了半天眼睛,最后终于想出了个好主意似的,在地上捡起块儿石子儿,开始画东西。
“鸡怎么卖?”有人到摊位前。
“二十,二十五。”小狗指了两下。
那时的抱朴,很少有人买得起称。小狗以及大多数人的东西,都是按个儿或者目测胖瘦大小卖。
“十块我买了。”客人指着瘦点儿的鸡说。
“不卖。”小狗注意力都在不停画画的蓝天白云身上。
“十五。”
“不卖。”
“你这鸡就值十五。”客人说。
“二十。”
“十八。”
“好。”小狗余光里看到,蓝天白云终于画完了。
“啧......”客人犹豫了,“十五。”
小狗已经习惯了各种做生意的拉扯,看蓝天白云看向了他们,他才彻底回头去处理生意。
“二十。”小狗语气上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十六。”
“二十。”小狗看着鸡,头也没抬。
“十七。”
“二十。”
“......”客人沉默了会儿,“十八?”
“嗯。”小狗小幅度地点了下头。
“买买买,”客人掏钱,“你这是谁家小孩儿啊?十八就十八,还二十。”
小狗没回话也没动手,看着客人抓着鸡爪倒拎起鸡后,才伸手等钱。
蓝天白云凑过来看他手里的钱,他大致点了遍,没错。
“怪讲究的,货摆成这样,别说,还挺好看,真闲啊你们小孩儿。”客人拎着鸡离开。
听到离开人的话,小狗转头看蓝天白云。
“鸡才十八块钱?你没卖少了吧?”陈秋初半惊半疑,“我们那儿这样一只鸡要三四十呢!”
小狗甚至都没有摇头表达没听懂的时间,蓝天白云就起身跑开了。
他看着他穿梭回人群中,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地移动,两只手像先前朝着自己那样,手指伸开得分明,不时变化,似乎还紧盯着刚才的客人离开的方向。
他认为他不会再回来了。
看不见蓝天白云的身影后,他回头去看他画了一地的画。
从左至右:荞麦大小的......人?玉米粒大小的人,野果子大小的人......
一直到地瓜大小的人,一共十个。
小狗大概明白了,一个......人吧,从荞麦大小,长到了地瓜大小,为什么画这个呢?
他想留住这幅画,但他不知道怎么留,他捡起了蓝天白云画这幅画的石子儿,握在手心里。
他都没好奇他为什么想留住画,为什么拿走石子儿。
他也没想到,一转头,蓝天白云又回来了。
“一起吃吧。”陈秋初朝小狗递出一包拆开了的大圆饼干,又蹲回小狗边上,嘴上边吃饼干边嘀咕,“你们这儿的鸡真的好便宜啊,是没杀的缘故吗?而且我问了一圈儿,你卖得最贵了,但你的鸡好,应该的。”
小狗听着他咕噜完,颇有些张口结舌,不知是因为蓝天白云又回来了,还是他好像忘了他画在地上的画,一脚踩平了四个小人,还是怼在自己眼前的饼干。
“吃点儿吧。”陈秋初笑着,用沾了土的手指,捏出一片儿饼干给小狗。
小狗摇头,看向街道。
旁边忽然静悄悄了,连嚼饼干的声音都没了。
他又转头去看蓝天白云,同他对视。
很快,他看到蓝天白云将手里捏着的饼干,塞进了棉袄衣兜里,随后用食指和中指蜷曲起来的干净指节,夹出了一块儿,递到他眼前。
小狗愣了很久,他没意识到,这是他长这么大,第一次将注意力留在一个人身上这么久。
他从没吃过除奶奶之外的人给的食物。是有过几次递到眼前的野果子,他都路过了。
他将蓝天白云看了又看,然后接过了他手里的饼干,停顿片刻,手伸进了他的蓝色衣兜,取出了先前的那块饼干,在蓝天白云显然惊喜地注视下,将带土的饼干塞进了嘴里。
不知为何,嚼着饼干的小狗,看着蓝天白云刹那间变化的表情,很想跟他做一样的表情。
他也不知道,他真的笑了。
“你要多笑,”陈秋初笑看着他,“你笑起来真好看,姐......”又一个剧烈的表情变化,他跟地面烫脚似的蹦了起来,“哦!我的画!”
小狗笑容更浓烈了,他笑着,吃着,看着蓝天白云遍地找石子儿。
他反应过来了,从裤兜里掏出那颗石子儿放到地上。
“这颗石头是你的?”陈秋初拿起石子儿。
小狗平静笑着没回话。
看着蓝天白云补上了四个小人,小狗吃完了两块饼干。
蓝天白云的手指依次点过每个小人,每点一个,手指都要多展示一根,最后指指他自己,看着小狗:这次明白了吗?我十岁了。
他指向小狗:你呢?你几岁了?
小狗在他最后指尖的朝向里,才明白他画画的原因,以及最开始展示那十根手指的原因,蓝天白云活了十年了,他在问自己活了多少年了。
他望着蓝天白云,头一次将记忆摊开看,但所谓的年,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,从哪儿算,怎么算?玉米粒大小到野果子大小的分割点在哪里?
他不想再看他下落的嘴角和眼角,可他没办法。
他从竹篓里拿出两颗鸡蛋,一左一右塞进了蓝天白云的衣兜里,然后摇摇头:我看懂了,但我不知道。
他紧盯着蓝天白云的表情,看出他清浅明亮的眼睛里,仅有一瞬间的......如同嘴角下落般的那种情绪,而后很快笑起来。
“没关系,”陈秋初手伸进兜里去摸鸡蛋,“年纪也不是很重要嘛,等以.......”他顿了顿,鬼笑起来,“那我可就当你是妹妹了!”
“谢谢妹妹!”他一手握一颗鸡蛋朝小狗说。
回应他的,是小狗让出一半的,屁股下的破衣服。
陈秋初痛快贴着小狗坐下,递出饼干。
小狗每吃一块饼干,都要塞一颗鸡蛋给蓝天白云,全被拒绝后,他明白对方不接受交换。
两个小孩儿撑起的摊子,摆放整齐的山货比往常卖得快了点。
小狗不再吃饼干了,陈秋初一个人吃完了剩下的两块饼干,将垃圾袋塞进了衣兜,将衣服上的饼干屑抖落到地上。
小狗看着他结束这一切的双手,毫不停顿地朝自己的手而来。
陈秋初双手握住了小狗右手,嘴上清晰又小声地咕哝着:“那会儿抓你手,你手好凉啊,太阳挺大的,但你怎么会这么冷,你穿得是不是有些薄了,妹妹?”
小狗向来风吹不动的小小心灵,像湖底生出暗流一般,看不清抓不住的涟漪在波动。
直至蓝天白云的暖意,从右手,蔓延到双手,涟漪骤然翻滚成波浪,他身上不知道哪里很难受,他使了点儿力,抽回手,垂下脑袋不去看他。左手不自觉地抠着右手无名指,挠出一片红痕。
安静了很久。
蓝天白云的左手,拉开了他互相伤害的左右手。
“你别挠了,对不起啊。”陈秋初说。
良久后,小狗才转头去看蓝天白云的表情。
他什么也没看出来,他一转头他就在朝他笑了。
小狗无法感知,也无法理解自己内心的波动,今天出现在他身体里的所有不同寻常,都是新的。
他更没能力,回应蓝天白云这次的笑容。
熟悉的抱朴话在耳边响起,来生意了。
谈话间,他余光里的蓝天白云又一次跑开。
这次没跑出他的视线,他看到蓝天白云拉着一个人的手朝他来了。
生意结束,客人离开后,他分了点儿目光给站在他眼前的人,跟蓝天白云长得好像有些像,不是抱朴人,但穿了身黑色的抱朴衣服,拎了一塑料袋东西。
“妈,”陈秋初朝陆小贤指了遍小狗摊位上的东西,“就这儿,这些我都很想吃!”
妈这个称呼,小狗听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