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追上去的时候,温煦已经到了小区门口。
今天是工作日,中雨,潮热难耐,温煦穿着拖鞋,一路踩的都是水坑。
他回家的时间正好赶上早高峰。陈秋初怕温煦淋到雨,找给他的还是把双人伞。温煦撑着宽敞的伞,脚步虚软但飞快,根本不避人,一路上频频与别人的伞撞到,引来好几个白眼和谩骂,陈秋初一肚子悔意。
这次怎么会难过成这样?
次次都这么难过的话该怎么办?
陈秋初越看他背影越心疼,越心疼脑子越乱,到小家楼梯口时,他差点儿就忘了他是在跟踪而跟着他屁股后面上楼了。
好歹是安全到家了……
陈秋初在估摸着温煦进屋后,上了楼,在家门口一节之隔的楼梯上坐着。
他看着表,过了一个小时,才轻手轻脚爬上最后的楼梯,扒着家门听了一会儿,听不到任何动静。
温煦不让他来,所以他还是不敢进去,万一他还没睡,看到自己跟来,会有让他更难受的可能。
因此他又返回楼梯上,一直坐到午饭时间。
怕温煦下来吃饭,他溜出楼,在对面楼楼梯口蹲着等。
雨还没停,噼里啪啦地下,陈秋初一身潮气,看着低洼处溅起的水花越来越大。
陆小贤陈威看到他们两个都不在,应该是不会担心什么的。
但已经过了两点,温煦还没出来吃饭,这才是大问题。
他到小区门口,买了两份鸭腿盖饭,又买了几个苹果拎上楼,在门口犹豫一阵后,掏出钥匙轻轻开了门。
温煦真的在睡觉,窗帘被拉着,但阳台门进光,刚好照亮床。
怕拖鞋发出声响,他赤脚走向床边,看到温煦缩成一团,眼皮微微肿着,刘海凌乱贴着额头,脸上都是干了的泪痕。
抱着他的一件白色短袖,像抱着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陈秋初往前往后的所有人生里,这一刻的沉重分量,都是无法比拟的。
原来他急着要回家,是忍了一天了,实在忍不住眼泪了吗?
他想起温煦一年前拿走的那身睡衣,从来没见他穿过,原来是在他不在时,抱着睡觉的吗?
他在这一幕里感受到了近乎痛苦的情感。
窗外的雨越下越大,白日的屋子里,逐渐昏暗。
陈秋初没碰他,在床边蹲了会儿,随后抽出椅子,面朝床反坐着,手扶椅背,脑袋落在胳膊上,一直听着雨,看着温煦。
从昨晚到现在,他脑子里已经想过太多东西,此时看着温煦,一片空白。
下午四点半,温煦还是没有准备醒的样子,因为一直盯着他看,窗帘拉着光线也暗,所以他的肤色发生了什么变化陈秋初根本没有察觉。
下午五点钟的闹钟乍然响起,被惊到陈秋初反应过来,这是温煦订的,他说了晚上会去找他。
闹钟没有叫醒温煦,他虽然睡觉沉,但很少有闹钟叫不醒过的时候,陈秋初意识到他出了问题。
他关了闹钟。
手一碰到他胳膊,就觉出不对劲,慌里慌张将温煦额头和脖子都摸了一遍,才确定他发烧了。早上他摸的时候,体温是正常的。
“温煦,温煦。”陈秋初焦急地晃着他,企图叫醒他,但未果。
怕他不是简单的发烧,他将温煦扶着背了起来,准备直接带他去医院,就算只是简单发烧,打点滴也比吃药好得快,他不能再难受了。
温煦手抓着短袖不松手,陈秋初也没扯,任他抓着,他自己抓住了一角垂坠下来的衣襟,防止半路掉了。
他刚将他背着从床上分离,温煦就睁开眼了。
“秋初。”温煦虚软地叫了一声后,搂住他脖子在他肩膀上接着睡了。
“温煦,”陈秋初边走边叫他,“温煦,你发烧了,你还有哪里难受吗?”
陈秋初背着他关了门,才听到温煦在他耳边模糊地回了句:“我哪里都难受,秋初,我好难受……”
“我们去医院,很快,”陈秋初背着他下楼梯,“很快就不难受了。”
“我不去医院。”温煦喃喃说。
陈秋初脚步没停,“你接着睡吧,睡起来就好了。”
下楼梯的颠晃感唤醒了温煦的一些意识,他睁开眼睛看了看,稍微清醒了些,叫了几声他名字:“秋初,秋初……”
“我在呢,”陈秋初应着,“你趴会儿吧。”
“我没事,我不去医院秋初,”温煦在陈秋初背上挣扎了几下,“我真的没事。”
陈秋初看他挣扎,停在了二楼转角,转头看他,对方眼神清明了些。
“你哪儿没事儿,你都发烧了温煦,”陈秋初忧心忡忡跟他解释着:“去医院很快就退烧了,你就不难受了,听话好不好?”
温煦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,“我不难受,我只是发烧,我吃颗药睡一觉就好了,很管用的,不去医院秋初,真的不去。”
“你刚……不是说哪儿都难受吗?”陈秋初神情紧张,“你仔细感受一下,除了发烧引起的难受,还有哪儿难受吗?”
“没有,秋初,”温煦将脸颊贴着陈秋初脖颈降温,“除了发烧我不难受,我没说难受啊,我们回去好不好?”
陈秋初脚步不知所措,但大脑只能听温煦的,他语气软到近乎恳求,他没办法再往下走一步。
“好,”陈秋初调转方向,“我们回去。”
“你放我下来吧秋初,你会很累。”温煦说。
“没事,”陈秋初背着他上楼,“你不重,你不能下来,你没穿鞋。”
温煦脑袋疲惫地垂在陈秋初肩膀上,一直看着他,在他插钥匙开门时,他凑上去,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。
门开后,微微喘着气儿的陈秋初转头朝他笑了下,好像是觉得,还能亲人,也算是可以放心点儿了。
用脚关了门,陈秋初将温煦放回床上,给他倒了杯水后,他自己也大饮了一杯。
“你等我下,”陈秋初放下杯子安顿他,“我下去买药买饭,很快回来。”
温煦看向桌子,“不是有饭吗?”
“不行了,中午买的,不能给你吃了,”陈秋初弯下腰扶着他肩膀,“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?”
温煦看了眼桌上袋子里的苹果,意识混沌似的,撒娇般地含混着说:“我想吃樱桃。”
“什么?”陈秋初没听清,“你说想吃什么?”
温煦懒洋洋地往陈秋初耳边靠了点儿,“我说,我想吃樱桃,樱桃。”
“好,”陈秋初想都没想,“我去买。饭呢,有吗?”
温煦摇了摇头,“饭没有。”
“那你再跟我说说你症状,我好买药。”
“没有症状秋初,”温煦脸颊潮红,却苍白地笑了下,“就是发烧,退烧药就好了。”
“好,我知道了,我马上回来,你要是难受就躺着睡。”
“嗯,好。”
陈秋初脚步飞快出了门。
温煦将桌上的饭又看了看,他看出陈秋初中午也没吃,他看着自己睡觉看了一下午吗?
这点甜头不足以支撑温煦发热的身体,他无力地躺了回去,将陈秋初短袖盖在了上身,闭上眼又睡了。
陈秋初先去的饭店,打包了份青菜瘦肉粥和鸡汤面,又去隔壁店让老板娘现蒸了份儿鸡蛋羹,期间去买了盒退烧药。
在回家的路上,他问了刚才买苹果的水果店老板,这个季节哪里能买到樱桃,老板一顿听到笑话般的打趣后,才说只可能大超市有,那种大的,跟李子似的,国外的,樱桃它亲戚,小水果摊进了也没人买得起。
陈秋初拎了饭和药回家,叫醒温煦。
他吃着中午的鸭腿饭,饿急了差点儿两份儿都吃完了,同时看着温煦毫无食欲地喝完了青菜粥,吃完了鸡蛋羹,又捞着吃了半份面。
饭后,温煦洁癖发作,非要洗漱。他千拦万拦,才拦住了他洗澡,只让他刷了个牙,洗了把脸。
又喂了他一颗药,看着他迷迷糊糊躺回去,叮嘱了他一声后,陈秋初收了垃圾关上门离开了。
他直接打了车,先回家取了钱,又去店里跟陈威陆小贤说了声这几天可能都在小家玩儿,最后才去了宁安最大的超市。
然而未果,陈秋初将水果区都看烂了,都没找到樱桃本桃或者它的国内外亲戚。
于是陈秋初又去了宁安的几家进口高端超市。
离家的路越走越远,但好在,终于有家超市,有那个老板说的水果,那年头还没几个人知道的车厘子,还是反季的尾货。且只有礼盒装,一盒两斤,陈秋初没犹豫拿了一盒。
这一盒,是那年四克黄金的重量。也是温煦一整个家的重量。
陈秋初的小金库,离山穷水尽,只剩两盒车厘子的距离。
回到家时,已经九点半,温煦还在睡,额头上都是细细密密的汗。陈秋初想,这会儿睡,大概是有退烧药的成分在的。
他洗漱过后,接了盆凉水,给温煦擦了擦身体。
之后关了灯,拉了阳台的塑料小凳子坐在床边,时常换着毛巾给他敷额头降温。
接近凌晨两点,温煦迷糊中睁了下眼睛,看到陈秋初趴在床边睡着了。
“秋初。”他轻声叫他。
陈秋初很快醒来,“嗯,好受点儿了吗?”
“嗯,好多了,”温煦抓住他手,“你上来睡秋初。”
“不行,”陈秋初安抚性地捏着他手,“你一个人展开了睡,我上来挤,还热,你现在要降温。”
“你上来吧秋初,我已经好多了,”温煦微微使力拉着他手,声音又软又弱,“我想跟你睡,我想抱着你睡。”
陈秋初犹豫了下,上床支在床边儿,面朝他侧躺着。
温煦虚弱地挪到他跟前,抱住他腰,头扎进了他下巴下。
陈秋初由着他抱,吃了退烧药的,应该没有物理降温也能起作用吧……
雨早已停了,夜色浓重,窗外除了偶尔几声鸟鸣车鸣,一片阒静,俩人互相抱着,交换着温度睡着了。
后来不知道什么时间,陈秋初被怀里温煦动了几下的动作扰醒,他睁开眼,看到温煦眼睛也睁着,正看着他,夜色里他大概能看出,他眼神是不太清明的。
他想温煦睡太多了,这会儿大概是睡不踏实了,可能维持一个动作不舒服,调整姿势。
温煦的手,最终覆在了他后脑勺上,眼神迷蒙,满含未退烧的水雾。
他感受到,温煦的体温还是比他高。
不多久后,温煦收回手,继续陷入深沉的睡梦。
陈秋初一直睁眼到天亮。
温煦刚睁眼,就蜷起了身子,缩作一团。
陈秋初这才坐起来,摸了下他额头,“很正常。还有哪里难受吗?烧好像退了。”
温煦摇了摇头,“没有了。”
“那就好,哪儿不舒服一定要跟我说,”陈秋初转身下床,“你缓着,我去洗漱,你用卫生间进来就行。”
温煦在陈秋初下床后,转身面朝墙壁,在大脑里做了会儿题,期间他听到陈秋初从卫生间出来去了阳台,应该是去刷牙了。
等陈秋初洗漱完换过衣服,他才转身下床。
“有想吃的吗?”陈秋初倚在卫生间门口问:“我去买早餐。”
“没有。”温煦挤着牙膏说。
“好,那我看着买了。”陈秋初出了门。
拿着牙刷去阳台的路上,温煦看到桌上苹果旁有个看上去十分结实的透明袋子,里边儿装着个扁平的红色纸盒,纸盒上都是深红的果子。
他没什么好奇心,简单看了一眼后去了阳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