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秋初,”有天下午放学,回店里的路上,温煦挽起袖子,伸出胳膊,“你看。”
陈秋初看见他右小臂上有一道白色的,起了点儿皮的划痕,他摸了摸,“这怎么了?”
“那个白头发的划的。”温煦胳膊没收,还抬着,看着路说。
“什么时候啊?”陈秋初把他袖子拉好,胳膊也压下去,握着他手腕,“我记得他没留指甲啊。”
“今天。”温煦说完,转头看着陈秋初,“你怎么连他留没留指甲这种事都知道?”
“因为我没瞎,”陈秋初舔了舔腮帮子,想笑,“我明天去看看,他身上是不是挂钥匙了。”
“你不要看,”温煦立马转变态度,“我没事的,秋初,我就是想起来了,给你看一下,不疼也不痒的,你不用管。”
“不行不行,要管要管。”陈秋初忍俊不禁说。
“不要不要不要,”温煦双手抓住陈秋初左手,“你不要看不要管,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的。”
“要要要要要。”
“不要不要不要!”
次日早读结束,陈秋初将常凌全身都摸了遍。
“您找到什么了没?”常凌一只胳膊支在楼道栏杆上,看着他。
“你昨天带钥匙了吗?”陈秋初停下手,看着他,“你什么东西把我弟划了。”
“啊?”常凌认真了点儿,“严重吗?”
“倒是不严重,”陈秋初看了眼对面窗户,“但总得找到是哪儿划的啊,万一下次划得严重了呢?”
“那你看这个严重吗?”常凌撸起校服外套袖子,左胳膊肱二头肌上,李子大小的淤青。
“你这又怎么了啊?”陈秋初皱眉看着。
“你弟捅的。”常凌说。
“什么时候啊?”陈秋初都惊了,“你们没私下见过面吧?”
“没,”常凌把袖子拉下来,转身朝着栏杆,“昨天打球的时候,你弟严重犯规!我看他是你弟我才没跟你说也没叫停。一胳膊肘就给我干成这样了。”
“打球磕磕碰碰很正常,怎么就严重犯规了?”陈秋初转向栏杆,“我下午给你带点儿红花油。”
“还有啊,”陈秋初又转过身朝着常凌,“我认真提醒你,打球的时候,你躲着点儿我弟,知道吗?”
“你弟对我有意见啊?”常凌疑惑,“我哪儿惹到他了吗?”
“没有,”陈秋初看着天空,“他就是这样的人,做什么事都很认真,很尽全力,力气还很大,所以刚才这话我给阿杰,袭明他们都交代过了。”
“哦,”常凌看了眼高一楼,“就说呢,不应该啊。”
“进去吧,预习会儿,你记得打球别带钥匙。”陈秋初转身进教室,常凌跟着他。
“唉唉唉!”陈秋初揪住了常凌的一扇校服衣领,“找到元凶了啊,”他看着常凌领口拉链上,薄片状,有一块儿没一块儿的拉链牙,“你对你的拉链儿做了什么?”
“哦~”常凌恍然大悟,“那就是这个了,你弟胳膊肘过来的时候划的。”
“所以你这怎么了,拉链儿怎么能成这样啊?不对,这半截儿拉链儿呢?”陈秋初大惑不解。
“咬的,有的咬掉了,”常凌将他的衣领从陈秋初手里拽出来,看了眼陈秋初完整的拉链,“你下次上课无聊的时候咬咬试试,特别解压。”
“你这样,常凌,”陈秋初哭笑不得,“算我求你,你中午吃饭的时候,顺路去裁缝店把拉链儿换了,然后把这条旧的放在桌兜,牙痒的时候你咬旧的,别咬衣服上的。”
常凌鼻孔都气圆了,边进教室边骂:“你弟什么做的?黄金吗?”
“你换一下,”陈秋初跟着他进教室,常凌已经坐下了,他戳了戳他后背,“听到没?”
“听到了听到了,”常凌抖了下肩膀,“换换换,走走走。”
“秋初,”回家的路上,温煦叹了口气,“都说了让你不用管了,你都把那个白头发的摸完了。”
陈秋初食指中指一起,在温煦脑袋上弹了一下,“你再看!谁答应的好好的不看我了?”
“窗户就在我旁边,陈秋初,”温煦顶嘴,“我一转头就看见你在摸他,他还给你看他的肉?”
“你再连名带姓的叫我试试看?”陈秋初龇着大牙。
“那个白头发的天天这么叫你,”温煦看着他,“为什么我不能叫?”
陈秋初呼出口粗气,有些无言以驳。
“我到底是不是百分之六十,陈秋初?”温煦眯着眼问他。
“跑,”陈秋初挽起袖子,“我给你三秒钟时间跑,温小煦。”
“我不跑,”温煦笑了出来,“嘿嘿,你打吧。”
陈秋初抡圆了手臂,落在了温煦肩膀上,“可爱死了你。以后不许看我,去楼道晒太阳!”
“我不看怎么知道你摸他。”
“你不许看!”
“我要看!”
宁实经历了第一次月考,两个小孩儿都拿了傲人的年级第一,陈秋初就差在小贤糖水铺门外拉横幅通知街坊邻里了。
柴米油盐都要钱,家是需要养的,停了有一个月的活儿,要继续干了。
每个周末,两个小孩儿都要离开大家小家,走进别人家,翻开别人的课本。
周内的日子,放学后回店里,蹭顿陈威在家做好,带去店里的饭。
那张本来常年只有三个人坐的窗边糖水桌,如今日日都是圆满的四人。
他们总是对面而坐,饭后做很久的题,期间也常停下笔,帮店里刷刷保温桶洗洗碗。不打球时,四人一起打烊,在分岔路口,两两分别。
日复一日,深秋至。
微风裹着桂花的香气回荡在这个城市时,树下乘凉的人干了汗湿的背心,孩子上学的路上不用再踩着树的影子,人们在这些短暂的,温度最舒适的日子里,会关掉风扇敞开窗,屋子里飘出饭香味儿,和家里有人下班回来后,传来的一小阵喜悦声。
小贤糖水铺外的一盆玫红色三角梅,娇艳欲滴,花开四季不断。
小家阳台上的茉莉花,盛放完今年的最后一茬小白花,进入休眠期。
而本在温煦身上休眠多年的部分,逐渐复活。
陈秋初再没见他困过,蔫儿过。他生动得,像草原上肆无忌惮的小野豹,他灿烂得,像暖阳下,无边雪地里打滚的纯白狐狸。他像他的名字一样,没日没夜地给陈秋初供着暖。
还有让陈秋初摇头晃脑的事,温煦又长高了。
从夏至到冬至,他长了有五厘米,脑袋顶已经到陈秋初的嘴唇高度。
除了不让陈秋初看,但陈秋初实际上早已偷偷忍痛看完的背部和大腿之外,他愿意漏出来的部分,已经能看到明显的肌肉线条。
随着陈秋初的生日,这一年走到了阳历年尾。
陈秋初想带温煦,去看新一年的第一轮海上日出。
于是早上五点多,他就叫醒了温煦,看着他套了秋衣和两层秋裤,又加了牛仔裤厚卫衣和白色薄棉服,往他脖子上缠了条前不久买给他的景泰蓝围巾,看着他好看又可爱的样子,陈秋初想养,好想养......
他自己也是差不多的装束,只是不穿秋衣秋裤,嫌臃肿也死活不戴围巾。
温煦扒着衣柜门不走,他才勉强加了条秋裤,不常穿秋裤的他,一路上都怀疑他的牛仔裤掉裆了。
一番折腾,俩人站在楼下时,天色已经快破晓,陈秋初知道赶不上了,还是打车去了海边。
到海边时,一轮完整的太阳正正好贴着海岸线。
冬天的空气,有股冷冽的清香味儿。不供暖的宁安,天空都好像冷得更清透了些。内海并不十分碧蓝,但此时也沾着蓝天和太阳的光,明亮得晃眼。
有些微风,温煦将他的围巾分了一半儿给陈秋初围着。
在温煦身份证上的年龄满18岁的第一天,他们沿着空无一人的海岸沙滩漫步,安静去看世间盛景。
看着将他们系在一起的蓝色围巾,陈秋初恍然想到,这天起,法律的意义上,温煦成年了。他的辛苦,他的累,他为了明天而花出去的时间和精力,将成为理所当然的事。李异和温女士亏欠他的,将有心,也无力再能追究。
这天晚上,他们将各自所有的钱归拢在一起。看着温煦存折上的数字,陈秋初一天里,第二次感受到书本之外的世界,带来的震颤。
他没跟任何人说,但他终于明白,温女士将温煦的年龄改大近两岁的原因。那是一个人,或一群人,烂透了的良心。
温煦没记住她,再好不过了。
第二日,陈秋初弃用了增增减减陪伴他多年的银行卡,将里面的所有钱,都转进了温煦账户。他以一种幼稚的方式,向某个真空的,明知道在那儿,却看不清摸不到的东西,无力地去证明,有人爱他,很爱他。
“钱在这个世界上很重要,”温煦得知后,对他说:“但它对我来说,只是因为有你,才有价值。你也要记住,秋初,任何时候,我的全部,都属于你。”
次年一开始,就在奋笔疾书中度过。
小屋的灯,每天都亮到十一点半,备战期末。
陈秋初知道,需要这些时间的人是他自己,温煦完完全全地只是在陪他,但他也催不动他先去睡,只能自己提早结束,第二天去学校利用课间多补补。
有天晚上,正做着题的他,余光里看见坐在床边的温煦,右手还拿着笔,在专注解题,左手却消失在桌子下,好像在来回按着什么地方。
他弯过腰看了眼,看到他的手正无意识般捏着膝盖后方。
“你膝盖疼?”陈秋初放下笔,坐到床边,摸上他膝盖。
温煦愣了愣,“啊?”
“两个都疼?”陈秋初掰着温煦,让他转过来。
温煦还是一副有嘴说不清的模样。
“感受,感受,”陈秋初抬起温煦腿,放在他大腿面上,掀起裤腿,“感受身体,是不是疼?”
“嗯,”温煦终于点头,“疼,但只有一点点,秋初,不用担心。”
“还有哪里疼?”陈秋初看着他膝盖,没有受伤,他拉下裤腿,替他捏着膝盖后方的肌肉。
温煦低头看着他的双腿,一会儿后抬头,拉着陈秋初手,笑着说:“我......好像...都有点疼,我......秋初,不用担心,应该是...生长痛...开始了。”
“我也估计是,”陈秋初又拉住他胳膊摸,“胳膊疼吗?”
温煦看看胳膊,“嗯,关节有点疼,但很轻很轻。”
陈秋初低着脑袋,将他两个胳膊肘,都爱惜般捏了捏,然后手从棉服下探进他背部。
温煦稍微躲了一下,“背不疼的。”
“我看你出汗没。”陈秋初摸到了,睡衣下的背是干的,他放心了一点儿。
“你坐着,”陈秋初朝卫生间走,“我接点儿水你先泡会儿脚。”
“不用的,秋初。”温煦刚起身。
陈秋初停在卫生间门口,“坐着,以后每天都必须热水泡一会儿。”
温煦听话坐下。
陈秋初接了半桶温水,放到桌下,温煦将腿放进去,陈秋初又在他膝盖上盖了条厚浴巾。
温煦感受着从足底升起的热乎,双腿的肌肉放松,他拿着笔看着题,脑袋却没放松。
同样没放松的,还有陈秋初。
大概十多分钟后,他们同时开口。
“水是不是凉了?”陈秋初抬头问。
温煦是哭着问的:“你生长痛的时候疼到流汗吗?”
“我......”陈秋初起身,心软得一塌糊涂,他抱住温煦背搓着,“偶尔会。偶尔偶尔,不难过了,水凉了没?”
“你疼的时候我都不在你身边,”温煦脸埋在陈秋初胸口,哭得哽咽,“秋初,你都疼到流汗了,我什么都为你做不了。”
“没关系,”陈秋初眨了眨眼睛忍眼泪,“我不是一个人,我当时还有我爸妈呢。”
“你疼的时候肯定没让他们知道,”温煦抬起头,去看陈秋初,“你肯定是一个人忍着的,你肯定是一个人在卧室的床上疼。”
陈秋初心里暖烘烘的,好像那时的疼,现在才彻底散了。
“你水肯定凉了,”陈秋初含泪笑了下,“你松开我我把水倒了,别泡凉的。”
“你不许给我倒,”温煦松开他,揪住他衣服,还哭着,“我自己倒。”
“反了你了?”陈秋初又哭又笑,将起身的温煦按下去,“你坐好!”
“秋初......”温煦哭得嘴都开始颤抖了,看着拎起桶的陈秋初,亏欠和无力疯狂交织。
“老天爷,你心疼死我了,”陈秋初原地放下桶,又走回温煦身边,抱住他脑袋,“别想我了宝贝......别想以前了,想现在,我现在哪儿都不疼,疼的是你。”
听到陈秋初说心疼,意识到自己情绪崩溃了的温煦,在陈秋初怀里,缓缓将思绪收回到当下,慢慢将那个躺在大家床上,疼得缩成一团的陈秋初藏在心里。
他在他棉服上擦掉最后两滴眼泪,抓着陈秋初手臂起身,“我倒吧,”他红着眼睛笑着,“我说真的,秋初,你不许给我接水倒水,我自己来。”
陈秋初眼睛也泛着红,他笑了出来,“行行行,快点儿倒了回来坐着。”
温煦倒完水回来,陈秋初重又坐回了椅子上。
他拍拍他大腿面,“右腿放上来,我给你按按,我妈以前给我按过一套,管点儿用。”
“不用了,”温煦收了他的题,“你做题吧秋初,我不做了,我先上床了。”
“你别犟了,”陈秋初从桌子底下强硬抬上来一条腿,“生长痛一旦开始了,会持续很久,你打算天天这样吗?以后就这么定了,泡了脚后,我们边做题,我边给你按腿。你把题给我翻开,做完。”
温煦没挣扎,也没再说话,看着陈秋初,也没翻题。
陈秋初用笔将他的习题册挑开,左手揉捏着温煦小腿肌肉,看着他说,“别再想啦,每个人都一样,温煦,都有独自经受过的疼,但我的疼被你看到了,就一点儿也不疼了,我很幸运,也很谢谢你。我希望有天...我也能看到你曾经的疼。现在,让我们仅仅来面对你现在的疼,乖。”
这一刻,温煦很确定,他永远都不可能将那些伤,讲给陈秋初了,它们痒过,但从来都没疼过,更何况,他也不需要它们不疼。
温煦拿起笔,跟陈秋初轻轻相视一笑,乖了。
捏完温煦右腿,陈秋初揪着温煦起身,俩人换了位置,陈秋初又按摩他的左腿。
夜深,合上书本,小屋关了灯。
“秋初。”温煦小声叫。
“嗯。”陈秋初反手,摸了摸温煦身后,确定被子将他后背盖严实了。
“你那会儿......”温煦额头抵着陈秋初后颈,“叫我宝贝?”
“......”陈秋初还以为他没听清,可以混过去了呢,“嗯,就...脱口而出了,我也不知道怎么的。”
“你还对别人脱口而出过宝贝吗?”温煦问。
“没了,”陈秋初说,“没有这样的习惯,刚看你太心疼了,不由自主的,这个称呼就从我嘴里出来过这么一回。”
“宝贝。”温煦轻声说。
隔了有几秒,像是不知道说什么的陈秋初,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秋初宝贝。”温煦声音大了点儿。
“嗯,”陈秋初笑起来,坦然应他,“睡吧,温煦宝贝,出去别在外面叫这个称呼啊,这是小孩儿叫的。”
“好,我好喜欢这个称呼。”温煦抱紧陈秋初,幸福笑着,“晚安,秋初宝贝。”
“晚安,温煦宝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