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煦没说什么,悻悻坐正。
陈秋初犹豫了下,抓过了温煦手,十指交叉扣着。
“我下午说的是真的,温煦,”陈秋初看着扣在一起的手,“你别那么小孩儿,第一和第二十的学校,资源,环境,前景,绝对不一样,你有出色的脑子,别为我隐掉光芒,好不好?”
“我会追上的。”温煦小声说。
“那不是你能决定的,温煦,”陈秋初看向温煦,“学校的师资,实践资源,就业资源,你在宁大要怎么追上?”
“事在人为的啊,秋初,”温煦看着他,“你也说过的。”
“好,”陈秋初笑了下,“事在人为,那问题就变成了,你为什么要把事变得复杂,让自己更累呢?你辛辛苦苦上了三年学,考宁大你直接高二下就去考了,白累自己一年干嘛啊?白累了一年,还准备更累四年啊?”
温煦刚张开嘴,陈秋初打断他,“别跟我说没关系,有关系,你有关系,我也有关系!”
温煦舔了下嘴唇笑了下,“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?”
“我都知道你原话是什么,”陈秋初模仿温煦软糯的语气,“没关系的,秋初,我不会累的~”
温煦震惊地用空着的手扒住陈秋初胳膊,“一模一样,一个字都不差!”
“你有理的时候脑瓜子难猜,”陈秋初笑着,“你理亏的时候,哼哼唧唧说的,全是些单拎出来一点儿用都没有的话!”
温煦额头往陈秋初肩膀上靠了下,“有用的。”
“你看,我就知道你下一句是这三个字。”陈秋初拍了拍他脸,“好了继续说正事儿啊,我不想你这样,温煦,四年而已,怎么就不能忍了呢?”
他看向温煦,“你先去最好的学校成长自己,学个最牛的技术,毕业了可以回宁安工作呀,对不对?我们不是每天都聊天打电话发照片的嘛,大学了也跟现在一样啊,只有短短四年,最后一年你说不定可以直接回宁安实习,三年,忍忍,试试仅仅只是见不到我的生活,好不好?”
温煦摇了摇头,没说话。
“你不想住宿舍,”陈秋初继续作心理工作,“就不住了,在外面租房,寒假你回来过年,暑假我去找你,你带我到首都玩玩儿啊,还没去过呢,好不好?”
“我们可以去啊,”温煦弱弱地说:“下个月我考完我们就可以去玩儿啊。”
“能一样嘛。温煦,”陈秋初语气软和了些,“可不可以尽力学,尽力考?我真的很想看最厉害的你。”
“你是我的骄傲啊,温煦,”陈秋初继续说,“你还是我仰慕的人,聪明是我最仰慕你的地方了,可不可以别做蠢事?”
温煦看着陈秋初,欲言又止半天,开口问:“我可不可以…”
“你不可以,”陈秋初打断他,“尽力考,然后报宁大是不是?”
温煦回避开视线。
“这不是更蠢了吗?”陈秋初眉头紧蹙,“求求你了,温煦,别犯蠢,真的就三年而已。你在我的角度想想,好不好?你因为我,上了宁大,我真的不会有一天开心的。你每天开开心心来看我,可我看到你,只是让我的愧疚在逐日累积,三年下去,看着你为了追上你原有的高度而付出的努力,我一定不能再面对你了,这才是真正的失去彼此,明白吗?我不想失去你,温煦。”
陈秋初已经使出最后的杀手锏了。
心理上的分开,隔阂,是陈秋初最怕的,他知道温煦,一定能理解。
“我们前途光明,温煦,”他眉头舒展了些,轻声絮语,“你别让光明有阴影,往远了看,别看眼前。”
他嘴角带着柔软的笑意,“北方四季分明的,你想想,我春天去找你,正好躲开宁安的雨季。夏天去找你,避暑纳凉。秋天去找你,看一看落叶纷飞是什么样子。冬天,我最想去找你了,我还没见过雪呢,我从小学就想堆雪人,我去找你的时候,我们堆个大雪人。一年四季,如此一来很短的,三年不过三个四季,我会每天每天在手机上陪你,眨眼就过去了,真的。”
他用脑袋撞了撞温煦肩膀,“求求你了哥哥,满足我这个心愿好不好?能沾你的光,让我多体验一些吗?”
温煦手覆上陈秋初脸颊。
陈秋初没动,任着他摸了会儿。
他知道温煦已经答应了,没说话是还在做最后自知徒劳的挣扎。
“秋初…”温煦呢喃般地叫了一声。
“嗯,在,”陈秋初柔软地看着他,“我一直在的,无论什么时间,无论多远。”
温煦手指最后恋恋不舍地摸了摸陈秋初脸蛋,然后起身朝他递出手,“嗯,要放学了,走吧。”
陈秋初拉住他手,但身子没动,“你这样我就当你默认答应我了?”
“嗯。”温煦点了下头。
陈秋初浑身轻松,借力站起来,直接抱住温煦,摸了摸他脑袋,“乖,温煦最乖了。”
俩人刚下到一楼,远处最后一声微弱的下课铃响起。
“侧门,秋初,”温煦拽住陈秋初,“正门锁了。”
陈秋初跟着温煦走,看着他后脑勺骂了声:“还给你跑这儿跑出经验来了。”
温煦转头看他,“你上楼的时候,都没想过,万一高一晚自习下了就把楼门锁了怎么办吗?”
“没想啊,”陈秋初心虚地挠了挠脑袋,“所以我这不正后怕呢嘛!”
温煦笑了出来。
俩人出了侧门,陈秋初揽住温煦肩膀,继续说:“不过也不值得怕,这不有你吗?我一个电话,你来了就肯定有办法弄我出去,虽然你不在也没什么不安心的,但你在就好安心啊。”
“我也是,秋初,”温煦赶紧接话,“所以我还是报…”
“住口,”陈秋初瞪着他,“你别跟个墙头草似的,答应好的事不许反悔,我说的你在,不是指距离,你意会一下。”
温煦瘪着嘴笑了下,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你可以让我失望,”陈秋初继续唠叨,“让我失望多少次,怎么失望都行,唯一不可以的是,你不能再次,故意让我失望,听到了没?”
“嗯。”温煦应着,“听到了,我不会再故意让你失望了。”
“乖。”陈秋初揉了揉他脑袋。
五一假期后的周考,温煦的成绩,时隔一个月,终于再次和第二名拉开了,可能是做了错事,为了取悦陈秋初,语文作文他拼命动脑子,多写了两段儿,因此总分达到了历史最高。
时值雨季,所有到来或者离开的人,都满身潮湿。
周日下午,雨停。
陈秋初在窗边看书,温煦在书桌前做题。
对面写字楼上空,乌云密布的云层里,滑过一阵飞机孤寂的轰鸣声,隐形般的,飞往更孤寂,更隐形的世界。
从此如无意外,再不返程,从此如有好运,遇见他的太阳。
天气已经开始转热,陈秋初早就给床铺铺上凉席,中午必须冲个凉水澡才上床。
有天中午他冲澡,带去洗澡间的睡衣,在最后他准备穿它的关头,手一滑没逮住,掉在了地上,蓝色短袖湿透了,所以他裸着上身回了寝室。
寝室只有吴小南一个人在,打他进门起,吴小南就一直在盯着他上身看。
“干嘛?”陈秋初笑了下问。
“你知道吗陈秋初,”吴小南反坐在自己座位上,背靠着桌子,看着眼前的陈秋初,“你是我二伯的理想型。”
陈秋初点了点头,而后目瞪口呆。
他衣服都忘了穿,跟吴小南差不多的姿势,屁股靠着自己的书桌站着,眨了好久的眼睛,才问出一句:“我是你二伯的……什么?”
“理想型。”吴小南一脸调戏的笑。
“二…伯?”陈秋初还在怀疑人生中,“你…二伯……是……女性?”
“男人,”吴小南双臂朝后,搭在桌子上,“谁二伯还能是女性?我二伯是同性恋,你……应该也是吧?”
上学期最后一天,吴小南在街头的那句“有他弟”,陈秋初就大概知道,吴小南可能看出些什么了,吴小南问出最后一句话,他没有多惊讶。
他更震惊于,吴小南常提的二伯…是同性恋。
他笑了出来,“小南师父你……你也太语出惊人了。”
吴小南没说话,还在等他回话。
“嗯,是,”陈秋初手扶在桌沿上,“你眼睛真毒。”
“你很明显了陈秋初。”吴小南说。
“我?”陈秋初有些诧异,“我……很明显?同性恋?”
“不是,”吴小南打量着陈秋初的腹肌,慢吞吞地说:“同性恋不明显。我是说……你喜欢你弟弟吧?这个很明显。”
陈秋初舔了下嘴唇,从衣柜找短袖,回他,“嗯,这个……很明显吗?你怎么区分……是哪种喜欢的?”
吴小南看着陈秋初穿短袖,说:“上学期不久我就看出点儿了,你所有衣服都是白色的,就一件蓝色的,你的睡衣。开学那天,这件蓝衣服是你弟弟穿着的,军训完你回来,就成了你的睡衣了。如果你们没有同样的一件衣服,那我应该猜得就没错,你把你弟弟的衣服当睡衣。”
“这个当然不好区分,”吴小南笑了下,继续说:“但你真的很明显了,我看到过几眼你手机壁纸,这个我就不说了,换来换去都是你弟弟。每天准时十点零五出去打电话,那是你弟弟下晚自习的时间,我没猜错的话,你们电话应该会通一晚上。”
陈秋初脸上含笑,双手抱胸看着他。
吴小南接着说:“这些都是直接能看到的。间接的,挺多女生晚上托人上来找你了,你从来都不下去看。还安顿我们,有人问,就说你已经有对象了。莫晚都开始谈新女朋友了,你看着一点儿谈恋爱的想法都没有,嗯……也不能这么说,你看着已经在谈恋爱了,和你弟。”
“至于怎么区分喜欢的话,”吴小南说:“感觉,全凭感觉。”
陈秋初缓缓朝吴小南比出一个大拇指,“小南师父选错专业了吧?你适合去做刑侦啊!”
“没有冒犯你吧?”吴小南问。
“没有,”陈秋初摇了下头,“我估计你知道。”
吴小南笑了下,又打量了遍陈秋初腰身,说:“以前,我跟我二伯聊天,聊儿女情长,他跟我聊帅哥,我跟他聊美女,有时候还挺投机。他的理想型,就是你这样的,帅,身材好,看上去很行,而且,看上去床上会甜言蜜语照顾人。”
陈秋初大脑嘎嘣一声短路了。
吴小南欲言又止,踌躇半天。
陈秋初讷讷地问了句:“你不会也要问……谁上谁下……吧?”
吴小南撇开脑袋笑了下,“嗯,很多人问了?”
“嗯,”陈秋初挠了挠后脑勺,“这个问题跳过吧。”
“你是下面的。”吴小南看着他,“上面的一般都会主动说,你居然是下面的吗?”
“打住,我只是不知道,”陈秋初坐立难安,“别聊这个好不好?我们聊点儿健康的,绿色的?”
“看来你们的恋爱很纯洁。”吴小南顿了顿,“你们不会是什么……柏拉图式恋爱吧?”
“我……”陈秋初低头笑了笑,“我们……没在一起,没谈。”
吴小南眉毛抬了抬,“这个没想到,你们该不会是一直一弯吧?你弟弟是直的?你不敢跟他说?感觉这个概率更大,哪儿那么巧,兄弟俩都是同性恋的啊。”
陈秋初手指挠着卓沿,都快抠出个坑了,他怕水越搅越混,便顺着吴小南的话,“嗯,你又对了,但我不是不敢说,只是……还小嘛,不着急。”
“你就是不敢,”吴小南仰头,眼睛朝下看着陈秋初,“都高三了还小?不过我能理解你的不敢,我二伯在同性恋这些事上,浇灌了我十几年了。你怕耽误他,对吧?毕竟他是直的,能结婚能生孩子的。我二伯就是这个原因,放弃了他喜欢的人,回了老家,一辈子都在惦记那个男的,但人家老婆孩子都有了。”
陈秋初垂下眉眼,他顾虑过这些。他猜...温煦长久以来的不正面回应,那些他想不明白的事,大概也有这些。
“大胆点儿吧陈秋初,”吴小南从椅子上起来,爬楼梯上床,“几十年很快的,一放弃就是一辈子了,我二伯从大城市回来的时候,才二十多岁,到现在,四十多了,那个男的,都成了他的心结了,他没有一天不在后悔。或许有个像你这样的人,能救救他,但他都四十多了。你们同性恋……什么事想太多了,就会固步自封。”
“短短活这么几十年,”吴小南盘腿坐在床上,俯视陈秋初,“管那么多干嘛?每天都痛快,爽,不应该才是正事吗?再说了,你想的那些后果,它只在你的脑子里,你要走出来的路,不是脑子走的,是你的身体走的。我的意思是……老婆孩子这条路,你不让它发生,你让你们相爱了,那这条路就烟消云散了。你不后退,你不给老婆孩子让路,没人走,就没这条路。”
“嗯,”陈秋初点点头,轻笑一下,“明白,谢谢你。”
吴小南看了会儿陈秋初,后退到墙边靠着,“要是你最后还是放弃了的话,可以考虑跟我回我们山,看看我二伯,我二伯吧,黑是黑了点儿,但其实还是很帅的,为了等帅哥,身材也是挺好的。说不定……你的缘分是我二伯呢。那你就是我……二伯……公了。”
陈秋初闭上眼睛,这话太吓人了。
“我听你的,”陈秋初睁开眼,搓了搓自己脸,“我大胆,二伯公就不当了吧。”
吴小南在上面笑了一声,“你下周请假?”
“嗯,”陈秋初转身上床,“高考。”
“高考请一周?”吴小南看着上了楼梯正转身的陈秋初。
“嗯……多…准备啊什么的嘛。”陈秋初笑了下,也靠墙坐着。
吴小南点了下头,“高考完……好时机吧,你…努力。”
“好。”陈秋初笑着点头。
吴小南平时也不看手机,很多时候在床上,都是靠墙坐着发呆或者看书。
陈秋初躺好后给温煦发消息,因为还要发自拍照,手机一举起来,余光里就是吴小南。
平时就算了,今天这话聊开了,陈秋初这个手机举得很尴尬。
他转头看吴小南,俩人对视上。
陈秋初笑了出来,吴小南也跟着笑了。
“你每天中午都自拍,”吴小南说,“这个照片,是你非发给他的,还是他跟你要的?”
“我非发给他的。”陈秋初回答。
“看不出来啊,”吴小南讳莫如深地笑着,“你居然这么主动,但我劝你别太主动,我们村,就有一个男的,被我太主动的二伯,搞得太烦,现在看见我二伯都绕着走。”
“好,”陈秋初憋着笑,“我知道了,我拍了我自己留着看,他跟我要我再发他。”
吴小南轻笑了下,没再说什么。
陈秋初重新点开手机,将照片发了过去,而后保存了温煦发给他的照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