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袭明暧昧不清地笑了下,“没想到啊。判断自己最容易了,对同性的身体有没有欲望,仅对同性有,就是同性恋,男女都可以有,双性恋,对同性毫无感觉,异性恋。”
温煦微低着头,低声重复了句:“欲望?”
“嗯,”吴袭明打量着温煦表情,一个一个慢慢说,“会心动,想触碰,想亲吻,还想更深入,你懂得,床上的那点事。”
温煦表情没什么波动,很快问:“从外部看呢?”
“我刚说的这些,”吴袭明看着他,“你?”
“从外部看呢?”温煦问。
吴袭明舔舔嘴唇,“行吧,外部看......这个没有敏锐的感觉,真不好判断,我看不清的人,一般会选择靠近试试看,看他对同性亲密接触的容忍度有多少。也就是我前面说的那些,会不会因为同性的长相,身材,暧昧的举动脸红,害羞,能不能接受同性亲密无间的触碰,能不能接受跟同性接吻,一般到这一步就可以了。”
温煦沉默良久,吴袭明紧紧盯着他。
“不会脸红,不能接受,就不是?”温煦低着头问。
“不一定,”吴袭明靠着门,说:“这个要分情况,没有欲望,也有可能是没遇到有欲望的人,不过这种一般很少。同性恋是天生的,差不多十五六岁,怎么着都能察觉出来自己更喜欢男性还是女性,脑海里会有想象的另一个人,那人的性别一出生就是定死的。”
吴袭明打量着温煦,接着说:“所以像我们这个年纪,如果还是没有同性能起码让他脸红,直面同性的身体没有任何欲望,那差不多可以确定是异性恋,双性恋的概率都不大。”
温煦脸上没流露出太多感情,他盯着地面,无意识般地重复了句:“天生......天生。”
吴袭明看出温煦不是在问,他还是顺着说下去了:“嗯,天生的。”
“很少很少有异性恋能喜欢上同性,女性概率还大一点。男异性恋……”吴袭明皱了皱眉,“是这个世界上最无药可救的群体,在他们心里,男性长得再对胃口,都没女性脱个衣服吸引力大,身体就是个死局,就算貌若天仙,该有的没有,不该有的有了,玩儿两天他们还是会跑去找女性的。”
温煦没说话。
吴袭明觉得需要给他时间缓冲。
过了好大一会儿,他才开口,“虽然很少很少,但不绝对。”
温煦抬头看他。
“喜欢分两种,”吴袭明说:“心理上的喜欢和生理上的喜欢。我个人呢……不是很懂心理上的喜欢。简单给你讲讲啊,心理上的喜欢,大概就是喜欢你这个人,想见你,想对你好,想跟你生活,会吃醋,但生理上没欲望,简单点儿说,他不会想亲你,不会想摸你,更不会……想睡你或被你睡……”
说到这里,吴袭明忽然想起来些事,“对了,你知道同性恋之间怎么处理床上的事吗?”
陈秋初打断温煦,“好了,这块儿跳过。”
温煦皱巴起脸,“你连这个也知道?”
“开玩笑,”陈秋初得意一笑,“我是同性恋我能不知道?”
温煦狠狠闭了下眼睛,大声叹气,而后又犹豫地看了他好多眼,欲言又止。
陈秋初眨眨眼,咬了两下指尖,“那个......那个......那个......他当时说的时候,你......应该想象了吧?”
温煦避开他眼神,点了下头。
“那...那你...想象里,”陈秋初看上去有些坐立不安,“你是...哪一方?上面还是下面?”
温煦低着头,斜眼瞄了下陈秋初,陈秋初看出,他脑子转起来了。
果然,温煦抬头,有些无所畏惧,故意吓陈秋初的气势说:“上面的。”
陈秋初两种准备都做过了,他一把拍响自己大腿面,“巧了!天造地设啊温煦,我是下面的!”
“哎呀秋初!”温煦抓紧了他膝盖,“你不要这样了,你不是同性恋!”
陈秋初瞥了他一眼,“哎呀温煦,你犟得十头牛都拉不动!咱俩都配成什么样了?连这方面都这么和谐,你还犟什么呢啊?”
“不和谐,”温煦气得撇开头,“一点都不和谐,我不是上面的,我吓你的,我是下面的。”
“那更巧了啊温煦,”陈秋初追着温煦脑袋看,“我哪边都可以,上面也没问题。”
温煦转过头,沉静下来,看着陈秋初,“没问题吗?”
陈秋初掩饰住了自己的心虚,“没问题啊。”
“我继续说吧,”温煦低头看着陈秋初腿,“早点说完不要说别人了。”
“行。”陈秋初求之不得。
“他讲完生理知识后,”温煦说,“问我想在上面还是想在下面。”
陈秋初一把反攥住温煦手,虽然知道温煦应该没回答,但他还是不放心,“你没跟他说吧?这是隐私!”
“我没说,”温煦摇摇头,“那画面里……有…有你…我不会说的。”
陈秋初放心点头,“那就好,你下一个问题问什么了?”
“然后呢?”温煦问:“生理上的喜欢呢?”
吴袭明摸了下鼻子,温煦直接跳过他的问题,让他有点以为别人傻,准备刺探点儿八卦,却被傻子一把戳穿的尴尬。
“没说完呢,”他也装着若无其事说:“心理上的喜欢,都是心理的,这种喜欢,爱,很容易跟其他感情混淆,比如说…兄弟情啊…什么的,喜欢的,被喜欢的,都分辨不出,毕竟…感情好的兄弟,朋友,也会想见他,想对他好,想跟他待着,偶尔也会有占有欲,吃个醋啊什么的。”
“生理上的喜欢,”吴袭明继续说:“就很单纯了,心动,有欲望。所以异性恋喜欢上同性的情况,很少很少的那种,也只能通过心理上的喜欢,生理上的,是纯纯粹粹天生的,钢筋水泥一样坚固的。”
“当心理上……很喜欢很喜欢一个同性了,可能……就能突破生理上的障碍了,有可能也能突破,建立在生理障碍之上的心理障碍,这玩意儿,可以称之为,真爱。”
吴袭明看着温煦笑了下,“信吗,第一名,信真爱的存在吗?”
“我没回答这个问题。”温煦拉着陈秋初手,“结束了,秋初。”
“结...结束了?”陈秋初不太信,“这么草率?”
“草率?”温煦看着他。
“肯定不止这些,温煦,”陈秋初瞪了他一眼,“我就说你那天不跟我说,非要周末说,是打算删减吧!恐同的部分呢?”
温煦很明显是忘了这茬了,他挠了挠额头,“恐...恐同...就......就是他最后说了一下,说......说很多人恐同,然后...我就走了,自己去网吧搜了。”
“我信你才怪,”陈秋初被惹笑了,“人吴袭明什么毛病,莫名奇妙跟你说这么一句话?”
“他...他就是莫名其妙的,”温煦说得舌头都快打结了,“他...他整个人都是莫名其妙的,很多话我都没问,他就一个人在说。”
“那他还一个人莫名其妙地说什么了?”陈秋初看着温煦。
“没了,”温煦抬了抬下巴,“结束了,秋初。”
“你又来,”陈秋初语气凶巴巴的,“雪糕呢?雪糕的部分呢?”
“这...这是下一部分,秋初,”温煦说得认真,“上一部分真的结束了。”
“你还给我分上下......”陈秋初顿了顿,“了,这就是一部分,完完整整讲完。”
“好吧。”温煦继续说,“我要走了,我问他怎么还他,他说让我买雪糕,第二天送到他教室,大声说一句,谢谢你给我讲题。然后我就走了,第二天买了给他了,这次真的结束了,秋初。”
“你说了?”陈秋初看着温煦,他知道温煦不在意,百分之百说了。
“嗯。”温煦点头,“说了,还清了。”
“你......”陈秋初咂了咂嘴,“买了多少雪糕?他应该只要了一个吧?”
“他没说要几个,我买了十二个。”温煦说。
“一个问题一个?”
“一个话题一个,”温煦说,“他总是跑题,害我白问了很多遍一样的话,所以得按话题算。”
陈秋初笑了出来,拉住温煦手,“所以......元旦我走了之后,你去了网吧?”
“嗯。”温煦点头。
“你都搜了什么?”陈秋初看着温煦眼睛。
“没什么,”温煦浅浅一笑,“就是验证了一下他的话,网上也没有什么认真的回答。”
“他肯定还给你说了其他的。”陈秋初拧眉看着他,“你不说我就去找他问了?”
“你不要找,秋初,”温煦软着声音,“真的结束了,相信我。”
陈秋初摸了摸温煦脑袋,知道问不出来了。
他也不打算问了,他大概能猜出来吴袭明还说了什么。
“好吧,”他说,“他的话你别全信,虽然我是天生的,但是也不能太绝对,生长环境的影响啊什么的,都有可能会改变一个人的取向啊,再说了,我就认为,爱就是爱,干嘛考虑取不取向?我喜欢头猪的话,又要怎么分?”他笑了下,“不过幸好啊,幸好我天生的取向,让我爱上的是你。”
温煦偏开脑袋,“你不要再说这种话了,你吃面吗?”
“吃!”陈秋初朝温煦大腿上轻轻踹了一脚,“面条煮软一点儿,不能像你这么犟。”
温煦跳下床,“你才犟,陈秋初!”
“走,”陈秋初做了个起身的姿势,“咱俩现在出门儿,我在外面抓个男的亲嘴给你看,摸他给你看,我看你还犟不犟!”
“你不要抓不要亲不要摸,”温煦朝阳台走,“你坐着,你不许碰男的。”
“我就碰。”陈秋初笑看着他倔强的背影,“你先别煮了,你把你西红柿收拾了,好好的西红柿被你浪费成这样!床单洗了,下面的褥子说不定都湿了!”
温煦皱巴着脸返回床边,又笑又气地将他的西红柿扔到垃圾桶。
温煦煮着面,陈秋初撅着屁股在阳台吹风。
他想,温煦大概说得是对的。吴袭明的话,只是让温煦确定了他要,也应该放弃,他没什么需要再问的。
吴袭明提起的恐同,或者还有其他的,很可能真如温煦所说,是吴袭明自己说起的。
或许是为了让温煦退却,或许是其他目的,无论是好是坏,但温煦选择不说出来,那一定是很残忍的话,是温煦...认可了的话。
他猜得到。
他猜得很对。
那天,温煦没回答吴袭明关于真爱的话,他只是沉默着,风干了一样沉默着。
“我不信,”吴袭明打破沉默,“古来说得那些殉情啊,要死要活啊的男女故事里,可能会有一丁点一丁点恶心的真爱。但我上述情况里的真爱,对于一个人的人生来说,很自私,想要那位异性恋的真爱发生,无异于让他往火坑里跳。”
“同性恋本身不是火坑,”吴袭明面无表情,盯着温煦脚下的地面,“分出同异双的世界才是坑。那把火,是一群愚蠢却幸运的异性恋烧的,他们接受得了老牛吃嫩草,能拿荒淫无度下饭,但独独恶心于两个不同于自然,相爱的同性。”
“基佬,死gay,还有等等很多词,都是骂同性恋的。”吴袭明脸上严肃了些,也可以说是落寞了些,“同性恋在世界各地,都曾有过处境非常艰难的时期,最坏的情况下,老鼠过街。”
他停顿了下,“现在…你可以认为它是相对较好的时期,但未来,谁知道呢?你永远都不知道,从你身边走过的哪个人,恐同,歧视少数群体。就算是两个同性恋,也很难在街上牵手,所有男女之间能在公共场合做的,都是同性恋……要么孤注一掷的强大,要么小心翼翼地四顾,才能做的。同性恋群体并不少,但我,应该是你遇到的第一个同性恋,因为大家都藏起来了。跟同学藏,跟朋友藏,跟父母藏,跟所有爱自己的人,也要藏,因为一旦不藏了,永远不知道会发生什么。”
“如果是我,”吴袭明说,“我不会拖一个所谓前途光明的人下火坑。结婚,生小孩儿,阖家欢乐,这是世俗社会定义的圆满,是世俗社会求之不得,趋之若鹜的。同性恋除了毫无价值的爱,一个都给不了。有天......他病了,你都不属于家属,你什么都给不了,你也什么都不是。”
吴袭明说完,歪着头看着温煦表情。
他看不到,温煦一直低着头。
吴袭明笑了下,“不如考虑下同性恋看看,反正大家都不需要他们的圆满。”
温煦面色如常,“怎么还你?”
吴袭明没考虑温煦会回他,他接得很快,“买个雪糕吧,顺便当着我们班同学面儿......我是九班的,大声说,谢谢你给我讲题。”
说完,吴袭明拉开身后的门离开。
两秒后又返回,“对了,”他笑了下,“雪糕…要你哥爱吃的那个。”
次日早上第一节课间,九班教室里,年级第一拎了一袋儿雪糕,放在年级第三百零三的桌上,大声说了句:“谢谢你给我讲题。”
教室还没喘过气,年级第一已经转身离开。
吴袭明将袋子里的雪糕翻了翻,没有一个是他哥爱吃的那种。
元旦假期结束,陈秋初返校后,温煦去网吧,只搜索了三个字:同性恋。
满屏眼花缭乱的信息中,有人撞了下温煦的椅子,他听到一句听过的脏话:卧槽,死基佬。
温煦手指在鼠标手轻触几下,点了红色的叉号退出。
他转身,拔了身后那台打得激烈的电脑的主机电源。
寂静几秒后,一句脏话脱口,话的主人看了几秒盯着他的温煦,收了声。温煦转身结账离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