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生间门关了又开,温煦的脚步声走到了陈秋初边上。
俩人同一个姿势,趴在围墙上吹了会儿风。
温煦先开口,语气自然:“下午那个女的,是你高一的同桌,跟你头扎一起看漫画的那个?”
陈秋初转头看他,看到温煦看着夜空,没什么表情。
“嗯。”他回了声。
“她喜欢你。”温煦说。
“没有。”陈秋初看着树梢说。
“她很喜欢你。”温煦说。
陈秋初转过头看着他,坚定重复:“没有,她...她有男朋友。”
“在宁医大吗?”温煦含笑问。
“好像是。”陈秋初没回避地说。
温煦笑了起来,盯着陈秋初看,“那来找你了解生活费?”
陈秋初偏过头,脸都沉了,嘴硬说:“参考啊,两个人更有参考性啊。”
“你不用想我了,秋初,”温煦笑容隐去,也看向树梢,“真的不用想我了,我不会一直喜欢你的,我对你的爱情,上个大学,离得远了,肯定就没了。我不一定能喜欢其他人,但我肯定慢慢地就不喜欢你了。你试试吧,她跟你连名字都那么配,连我都能看出她很漂亮,她为你一定努力了很多,你们还要在一个大学了,以后说不定还会在一个医院,多合适啊。她很配你,光站在一起都很配,秋初,你试试吧。”
说完良久,他都没听到陈秋初回应,他转头去看他。
陈秋初同时转过了头,双眼通红,脸上几缕泪痕,眼里都是疼痛。
“说完了吗?”陈秋初声音很抖,“还有吗?你一次性说完,以后再也不要说了,好不好?”
温煦很快抱住他,眼泪破闸而出,“秋初,秋初...秋初,对不起,对不起...秋初。”
“对不起什么?”陈秋初强行拉开他,“你告诉我你对不起什么?”
“对不起我让你难过了,”温煦伸手去擦陈秋初眼泪,“对不起,秋初。”
“我为什么难过?”陈秋初躲开了,不要他擦。
“我......”温煦双手捧住陈秋初脸,“秋初......我...对不起。”
“我难过是因为我喜欢你,”陈秋初两滴豆大的眼泪崩了出来,“温煦,我真的喜欢你,你明白吗,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,不是心疼你的喜欢,不是牺牲的喜欢,是我喜欢你的喜欢。”
温煦无措地看着他,他第一次看到陈秋初委屈。
“还要我怎么证明?”陈秋初手覆上温煦后脑勺,他嘴唇上都是泪水,他亲上了温煦嘴唇。
两双都是泪水的眼睛,因为离得太近,都互相看不清,嘴唇都咸湿而温热,心跳都在怦然作响。
两秒后,陈秋初退开,看着他眼睛问:“这样可以吗?信了吗?还要再深入吗?我可以,我不逼你了,什么关系我都可以,做什么都行,来吗?”
温煦眼泪停了,懵懵然地看着陈秋初嘴唇,舔了两下他自己的嘴唇。
“还想亲吗?”陈秋初凑近问,“想亲就亲我。”
温煦将自己嘴唇又舔又咬,他看了陈秋初良久,迷茫得昏天黑地。
“想亲吗?”陈秋初更靠近了些,用鼻尖蹭着温煦鼻尖。
他感到手底温煦的肩膀都在因喘气而大副起伏,第不知多少次,听到了他吞口水的声音。
在他准备更靠近一些的时候,温煦偏过头,抱住了他。
“我想想,”温煦紧抱他,“秋初,你让我想想。”
“你又要想什么乱七八糟的?”陈秋初垂着手没抱他。
“不知道,你让我想想。”温煦说,“给我点时间。”
“那你信我喜欢你了吗?”陈秋初问。
“我不知道,秋初......”温煦语气里都是焦灼和困惑,“我不知道,你让我想想。”
“你怎么还不知道啊?”陈秋初抱住温煦背,束手无策,“我.....我......你想吧,还是原来的时间,你开学。你好好想,温煦,想我,别想吴袭明说的话,也别想网上看到的,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的。你争取一下我,求你了,温煦。”
温煦在陈秋初肩膀处点了点头,松开他,去看他的脸。
“对不起,我让你这么难过。”他呢喃着说。
“这句对不起我接受了,”陈秋初又爱又气地看着他,任他伸手摸着他的脸,“你最好别再跟我说对不起了。”
温煦没说话,瘪着嘴,拇指摸过陈秋初嘴唇,一下又一下,像在用手指回味。
陈秋初盯着他,撒气似的,忽然咬住了他拇指。
看着温煦霎时呆滞的目光,他松开牙关,朝他指腹亲了一口。
随后他看了眼温煦微张着的嘴唇,刚才的触感记忆犹新,他也咽了口口水,再次亲了上去。
嘴唇相触,抬起又落下,浅而柔软的两下后,他退开,眸光微晃地看着温煦嘴唇,很轻地说:“再想要,就主动亲我。”
说完,他转身进了屋,接了杯水喝。
温煦在阳台,看着喝水的陈秋初,再次细细舔起嘴唇。
喝着水的陈秋初看到了这一幕,破涕为笑。
温煦这一想,想得遥无尽头。陈秋初也心疼他,每天忙到根本没时间想,所以他也没问过他。
黏糊在一起的时间里,温煦偶尔看着他嘴唇,俩人都没再主动过。
陈秋初也拼了命地在赚钱,他们俩用同一个账户,谁存进去的钱都是钱。
月底,账户里流出一笔钱,交了小家之后三年的房租。几天后,又一笔钱流出,带回一台配置最好的电脑。
八月初,陈秋初给温煦换了已经流行很久的智能机。他自己的小板砖还能用,温煦的板砖已经真成板砖了,卡得一动不动,一堆重复的照片,他一张都不删。
几天后,夫妻俩强烈要求承担来回车票,和住酒店的费用,加上陈秋初的一通唠叨,温煦没犟得过,答应了。
飞往远方的飞机上,陈秋初心里沉甸甸的,温煦的眼泪止都止不住。
温煦仅同陈秋初和夫妻二人逛了一天,就独自提前去了学校,处理退宿问题。
陈秋初忧心忡忡,温煦一句也不说。他也没心情出去了,在酒店等了一天温煦,发现他连电话都不在酒店打之后,他知道温煦是铁了心不会让他知道一点儿消息了。
后来的两天,他去温煦学校附近,离计算机学院最近的门找房子。
第五天,温煦在空余时间,跟着陈秋初去了他看中的房子。
那是间公寓一样的一户式房子,进门右手边就是卫生间,往里两步,是一小段厨房,电磁炉灶具都有,一米八的床往外,是扇接近落地的南向窗户,虽然没有小家宽敞,但整个屋子亮亮堂堂的,看着结实,看着冬天会有阳光照进屋。
阳台上,陈秋初抱住了温煦。
“喜欢吗?”陈秋初问。
“喜欢,”温煦说:“你来过的地方我都喜欢。”
陈秋初抚摸着他背,凸痕在夏天的单薄衣衫下,格外明显。
“处理完了吗?”他问。
“还差一点,这个房子的信息要登记,”温煦说,“李异那边也得签字,联系上了,明天早上传真。”
陈秋初心头憋得很闷,他长舒了口气缓解。
“好舍不得你啊,”他忍不住说,“怎么这么快啊,我不想回去,温煦,我不想把你留在这里。”
温煦松开他,去看他脸,陈秋初哭了。
“那我跟你回吧,秋初,”温煦笑着流眼泪逗他,“我不念了,我一点都不想念了。”
陈秋初一把揽回温煦脑袋,抱着他,“你不念一个试试。”
“我这几天都没时间陪你。”温煦在他肩膀上说,“就这么几天了,我都不能跟你待着,一点都不合理。”
“是啊,”陈秋初忍了忍眼泪,“一点都不合理。”
这句话陈秋初憋了很久了,他想,温煦没人管没人问地一个人在外面住了多久了。他都十九岁了,身份证上都二十一岁了,居然有天要为了争取独自生活的权利,去揭开伤疤给别人看,浪费仅有的一周和家人团聚的时间,想方设法地奔走,只为向别人证明,自己有照顾自己安危的能力,荒诞无稽。
温煦下午还有要处理的事,陈秋初没问出来他要去哪儿,只是看他乘公交走的,目的地不是学校,也没有医院。
好在他有事情可以做了,房子定了,他买了抹布拖把,将小小一间的屋子,包括一大扇窗户,都打扫得一尘不染。出门买了暖黄色的四件套,回家洗干净晾着。
虽然知道他不在,温煦应该不会做饭,但还是给他买了新的碗筷和烧水壶。将卫生间日用品都买好备着。钥匙也出去配了一把自己留着。收拾完这一切,他才回酒店,温煦跟他同时到。
次日,温煦出门传真,去学校处理手续。陈秋初拎着温煦的行李箱去了房子,将他的衣服挂进衣柜,将四件套都铺好。拿出电脑,他又想起校外没网,忙忙碌碌跑了一中午,给房子接通了网。
下午,温煦的事情终于结束,只需等待繁琐的审批流程了。陈秋初和他去逛了超市,买了生活日用品,陈秋初买了盆水培绿萝,养在了阳台洗衣机上。
这晚俩人还是回酒店,相拥而眠。
第七天,温煦报到,四口人一起逛了温煦的大学,学校报到不允许家人陪同,被拦在更不合理的警戒线外的陈秋初,对这个学校的怨气达到了顶点。他想有天他要是真能拆学校,他第一个拆了温煦的学校。
但太弱小了,陈秋初看着温煦的背影,和他自己脚下的一方阴影,再一次想到,都太弱小了。
中午,温煦出来,四人一起吃过最后一顿团圆饭,夫妻二人乘车前往机场。陈秋初还要留两天,离他开学还有一个月,要不是他得回去挣钱,他真想一直陪着温煦。
陈秋初在校门口,等到温煦下午开完班会出来,一起吃过饭,回了房子。
“我们给这个家也起个名字吧,”陈秋初揽着温煦肩膀,边走边说,“叫什么呢?”
温煦笑着看他,提议:“中家?”
“太难听了,”陈秋初嫌弃,“而且以后有下一个家了,没法叫了。我想想啊,”他看着路,有了点子,“小家是我们俩的第一个家,它是老大,那么这个家就是老二,我们叫他老二小家吧?”
温煦被逗笑,“老二小家?”
“嗯,”陈秋初看着他,“不好听吗?以后还会有老三小家,老四小家。”
“好听,”温煦还笑着,“只是这个名字,有点长,还又老又小的,有点好笑。”
“它还很二呢,”陈秋初眼角弯弯的,“又老又二又小,好笑就对了,每次你一想到,等会儿要回老二小家,想笑就再好不过了。”
“好,”温煦看着他,“我们现在回,老二小家。”
“嗯,”陈秋初说,“买点儿饭带回家吃。”
“你应该有医院证明吧?”陈秋初吃着面条问,“为什么还要参加军训啊?”
温煦看了眼陈秋初,说,“证明的,不是疤,疤已经没办法成为证明了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陈秋初停下嘴看着他。
温煦犹豫了几秒,最后还是告诉他了,“心理。不要问了,秋初。”
陈秋初整个人猛地一颤,温煦在他面前一直很可爱,他都忘了,在外人的角度看来,温煦心理状态确实是不对的。他高一的心理问卷调查,分数低到年级主任都去高二找过他。
温煦让他不要问了,那就是跟他身上的伤有关。
看着陈秋初担忧的目光,温煦放下筷子,朝他笑了下,“秋初,不要担心,我就是你看到的样子。”
陈秋初缓了缓情绪,叹了口气,用筷子戳了戳面,气哄哄地说:“可是你们军训死长死长的,训一个月,像话吗?你胳膊上那么大条疤,那是伤到过骨头的,怎么就不能成为证明了!”
温煦起身摸了摸陈秋初脸蛋,“吃吧,秋初,面会坨。是我不需要,军训我能参加的,反正也没事做,该怎么样怎么样。”
“面好咸。”陈秋初重新夹起些面,刚准备吃,又停下嘴看着他,“我跟你说,温煦,天阴了你就说你胳膊疼,训太久了你也说你胳膊疼,太晒了也说胳膊疼,听到没,你装一装。”
温煦在给陈秋初接水,回着他,“好,我装,放心吧秋初。”
“你肯定不装,”陈秋初郁闷地叹了口气,“我跟你说,温煦,大学跟高中不一样,虽然更自由了,但更残忍了,没人会因为任何原因放任你在规则之外,哪怕你有多光明的前途。所以你......团队合作啊之类的,会非常多,你......得试着接受,千万千万不敢轻易拒绝,听到了吗?”
“听到了,”温煦将水杯放在陈秋初面前,“喝点儿水吧秋初,咸就不吃了,我们出去买其他的。”
“你就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吧。”陈秋初看着他,喝了口水,“你咸吗?”
温煦看了眼陈秋初的面,说,“咸。”
“那继续吃吧,”陈秋初笑了下,“你不咸,我就着水吃就行。”
“没关系,”温煦起身,“你坐着,我下去买份饭。”
“不不不不不,”陈秋初拉住他手腕,“坐下,一点点咸,不至于,吃。”
“好吧,”温煦坐下,“吃完我们下去买点水果吧?”
“好,”陈秋初说,“我们把小冰箱填满。”
一个小时后,只有冷藏功能的灰色小冰箱,被塞满了水果。
刷过牙,陈秋初拿着睡衣,在卫生间门口,犹豫几下后,他转过身,试探着问书桌边在看电脑的温煦,“一起洗澡吗?”
俩人进行了漫长的对视。
看着温煦耳朵红起,却咬住了嘴唇后,他笑了下,温柔说:“没关系,截止日期往后延,慢慢想,我等你。”
温煦洗过澡出来,爬上床,抱住陈秋初腰,上半身趴在了他身上。
“秋初。”他在陈秋初颈间蹭了蹭脸,小声叫着。
“嗯。”陈秋初靠床头坐着,摸了摸他脑袋。
温煦抬眼,眼巴巴看着陈秋初。
陈秋初在他额头上亲了下,抬起后说:“还是小时候的你可爱。”
“嗯?”温煦霎时眉头紧锁。
陈秋初笑着,拨了拨他后颈已经很长的柔软发丝,“我说的不是抱朴的小时候,我说的是重逢后的小时候,那时候你可勇敢了,想亲就亲了,我初吻老早都给你了。”
温煦缓缓张圆了眼睛和嘴,“我......我...我......发烧?”
“嗯,”陈秋初笑了下,“以为是梦啊。”
“不是梦吗?”温煦支起身子,跪在他身边。
“不是,”陈秋初拉起温煦手,“真的我,那天跟你说你还不信,你小子,连个招呼都不打,眼睛一睁就亲上来了。”
“你......”温煦低头看看手指,又看看陈秋初脸,“你怎么没躲?除夕那天为什么又躲了?躲成那样了。”
“舍不得,”可能是因为相处的时间都在倒数,陈秋初今天的语气格外温柔,“我想你可能是靠我降温,吃醋难过成那样,我怎么舍得躲?我就闭上眼睛装睡了,结果你小子越亲越重,我就假装翻身了。除夕那天......你又没发烧,我没有舍不得的理由,就不能让出格的事再发生。”
“我越亲越重......”温煦瞄了眼陈秋初嘴唇,“我都记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了,发着烧呢。”
陈秋初笑了出来,抓住温煦屁股捏了把,“想不想记起来?”
温煦没说话,低着头。
“坐我腿上。”陈秋初揽了下温煦腰。
温煦看了下他,起身坐在他大腿上,双膝顶着床头,坐得别扭。
“我还能等到你主动吗,温煦?”陈秋初耳尖有点儿红。
他抱着温煦腰,说完,按下温煦后脖颈,吻上他嘴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