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唉我八卦一下啊,”陆小贤兴致勃勃,来回看着俩孩子,“你们俩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对方的啊?”
“妈你,”陈秋初筷子还夹着面,他停下嘴,“你这......”他犹豫了下,忽然想逗逗温煦,他转头,跟温煦对视上后,鬼笑着问他:“什么时候啊?”
毕竟是陈秋初父母,回答这个问题,温煦还是会有些难为情的,他耳朵逐渐泛红,但还是如实回答:“小时候吧。”
除温煦外,一桌人瞬间哄笑起来。
所有人都在努力止笑,温煦耳朵红透了,懵懵然看着大家。
陈秋初左手拿着筷子,右手摸摸他后脑勺,“没事,没事啊,你实在太可爱了。”
“是吗?”温煦嘴角带笑,眼里半信半疑。
“是。”陈秋初又摸摸他脑袋,“吃饭。”
陈威撞了撞陆小贤胳膊肘,边笑边说:“比咱俩还早哈哈哈哈,十岁哈哈哈哈哈。”
他转头又看着父母:“别笑了朋友们,这都比上了?吃饭吃饭。”
“那秋初你呢?”陆小贤笑看着陈秋初。
“我......”陈秋初转头瞄一眼温煦,而后羞赧说:“我...不知道什么时候,我是日久生情,很难找出某个时间节点。”
陆小贤抬了下下巴,打趣的眼神,发出一声:“哦~”
陈秋初笑了笑,转移话题,“那你们呢?我知道爸对妈是一见钟情,那妈你对我爸呢?他怎么追的你啊?”
“我其实对你爸也是一见钟情,”陆小贤看了眼陈威说,“我当时在二楼窗户上看到他,就觉得这小伙子一看就不是我们那儿的人,长得高高大大剑眉星目的,你爸其实没怎么追我就答应啦。”
陈威得意洋洋笑起来,“听到了吧臭小子,爸年轻时的魅力,是连你妈妈这模样,都能一见钟情的。”
“听到啦,”陈秋初敷衍着,“我又没否认过,我觉得啊,你们一见钟情的都是看脸,我日久生情的是看灵魂。”
“不一定啊,”陆小贤说:“好看的人多了,但一生一见钟情的就一个,要看缘分。”
“那是缘分吗?”陈秋初吃着面,“我怎么感觉,那是一见钟情的人,正好长在了审美上。”
“我没长在你审……”温煦语气幽怨,脱口而出的话说了一半儿,认清了他现在在哪里,倒吸口凉气,脑袋瞬间红透。
在又一片狂笑声中,他弓起背,支起胳膊遮住脸,眼神看向陈秋初求救。
陈秋初根本无心救,他右手覆在温煦背上,笑得停不下来。
“秋初哈哈哈哈哈,”陆小贤毫不掩饰地笑着,“我终于…理解你说的,阿来很可爱了,也太可爱了哈哈哈哈哈。”
陈秋初看温煦这样子,又可怜又可爱,他歪了下身子抱住他,搓着他胳膊,“没事,没事啊哈哈哈哈哈,都会过去的哈哈哈哈哈。”
温煦看陈秋初笑成这样,放松了下来,放下胳膊转头看着他笑。
“阿来啊,”陈威边吃面边笑着看他,“你在没在秋初审美上,小时候你就该看出来了,这小子回来后就再没说要跟别人结婚了,因为在他心里,除却巫山不是云了啊。这小子可能自己也不知道呢,日久生情怕是他对自己天大的误解。”
“爸……”陈秋初有些不好意思了。
“对啊阿来,”陆小贤接上话,“你不知道,秋初刚认识你时,天天惦记着你的好看,不停地说他就没见过你那么好看,那么独立坚强的,虽然把你认成女孩子了,那也是因为你长发和耳环,但他也没在意过这些,他看上的是你脸啊,知道你是男孩子之后,还是那么喜欢你啊。”
“妈……”陈秋初开始跟温煦差不多的难为情状态了。
温煦看夫妻俩都这么坦然,心里的一点负担都卸下了。
“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,”陆小贤继续说:“有天阿来不是来找秋初了嘛,好像是手受伤了,去了阿粱家旁边的卫生所,后来卫生所的妹妹来阿粱家聊天,跟我告状说,看见秋初在摸一个小姑娘的脸,说看得都入迷了,她感觉再不拦,秋初都要亲上去了,那时秋初已经知道你是男孩儿了啊,摸你脸干嘛呢?”
温煦没说话,此时的脸红,是因为陈秋初红的。
他转头去看陈秋初,刚好陈秋初也在看他,俩人像刚认识一样,对视一眼,很快都错开了。
他看到陈秋初脸红了。
陈威将两个红透了的小孩儿看了遍,歪过身子在陆小贤耳边大声说:“有这么两个小孩儿给我们玩儿还挺好的啊。”
“对啊,”陆小贤笑着,同样大声说:“都在我们股掌之中。”
“爸妈……”陈秋初第一次有这么弱的语气,“吃面吃面,别玩儿了,唉,你们确定不跟我们去抱朴看看吗?”
“这小子被我们玩儿怕了,”陈威继续大声嘀咕,“开始转移话题了。”
“这次先放过他们吧,”陆小贤看了眼俩孩子,“留着以后慢慢玩儿。”
“妈!”陈秋初又无力地叫了声。
“我们不去了,”陈威正经了些,“海拔高,多少年没去过海拔高的地方了,怕你妈妈不适应,而且阿粱家,听阿来说已经搬走了,我的旧同事,应该早都不在了,跟你们去了也没地方住,你们年轻,路边儿都能睡一晚,我跟你妈妈就不折腾了,我们明天落地抱朴省会了,在城里逛两天等你们。你们见到小姚老师的话,帮我们问好。”
“好,一定。”陈秋初点点头,“那你们在省会逛吧,我拍几张你工作过的学校给你看。”
“行,被我们玩儿懂事了啊。”陈威笑着。
“爸!”陈秋初抱怨了声。
“说起来啊,”陆小贤将汤喝完后,擦着嘴说:“十年了,抱朴发展真快啊,省会到抱朴都通火车了,那时候交通不方便,我们得转好多趟车才能到省会。”
“对啊,”陈威也感叹了声,“真没想到还能再次走向抱朴,见证它巨大的转变。”
陈秋初端起他还剩一口汤的碗,看了眼还在低头吃最后一点儿面的温煦,朝大家说:“我们干一个吧,为温小煦。”
“有道理,”陈威端起碗,“干一个。”
“唉我刚喝完,”陆小贤拿起水壶朝碗里倒了口水,“阿来这汤比外面卖的都鲜。”
温煦朝陆小贤笑了下,端起碗。
四个碗撞在一起,发出清脆又清白的一声响。
宁安飞往抱朴省会的飞机上,陈秋初靠窗坐着,他旁边是温煦,陆小贤夫妻二人他们正前的位子。
这天天气晴朗,飞机之下,几大朵云彩点缀于碧空之中。
接近四个小时的航班,陈秋初一眼都没合,关上舷窗就看温煦,打开舷窗就看身处其中的蓝天。
关上舷窗再打开,飞机落地。
夫妻俩坐车进城,找了酒店住。
温秋二人航班转火车,朝抱朴走。
火车于次日凌晨四点到达抱朴所在市,俩人就近找了火车站附近的宾馆,休息到下午两点,乘班车,往抱朴县城走。
陈秋初看着窗外的崇山峻岭,想到,这趟抱朴所在市和县城之间的线路,或许怀着孕的温女士,和李异曾搭乘过。温煦生命的起点,路过过如今脚下的路。十年后,十岁的他自己,被载着来到抱朴,与温煦相遇。
他转过头很温煦对视一眼,想到,温煦又是何时走上反方向的,离开抱朴的班车的呢?那时的他是怎样的状态?身边有谁?
到他们此生相遇的抱朴县城时,已经六点多,天色尚明。
陈秋初曾经落脚的阿粱家,空了几年后,又住进了新人,房子被修缮一新,日子看着比从前不知好了多少倍。
停在卫生所前时,陈秋初拉起温煦手亲了亲。
“我不管,你对我也是一见钟情。”温煦有些傲娇地说。
“嗯,”陈秋初笑了下,将温煦手揣在他牛仔外套兜里,“一见钟情,原来我的审美是你这样的,怪不得这些年谁都没喜欢上,却反复喜欢上了你。”
温煦手在陈秋初兜里蛄蛹几下,跟他十指交叉,“我回去后真的要好好擦我的脸了。”
“你小时候比现在还黑还糙呢,”陈秋初带着他继续往前,“我不都喜欢上了?”
“那我们得买把伞,”温煦看了看天,“这里紫外线高,明天我要打着伞。”
陈秋初笑骂:“油盐不进啊你小子!”
“哇,”陈秋初停在县中学门口,“学校修得这么好了啊,我记得以前是红砖墙,没贴瓷砖吧?”
“嗯,”温煦跟着他看,“我走的时候也没贴。”
陈秋初看着校门口,作为收发室用的门卫室。
想起自从跟温煦重逢后,桃子老师本就字短的信,越来越短了。去年温煦考上大学,他给桃子老师去了信,同时告知了他和温煦的未来。
桃子老师回信,只有短短的一句:真好啊,孩子们,祝你们前程似锦,未来一切和美。
之后到此时,再无书信往来,但陈秋初清楚,她没写信来,说明她还在抱朴。这次来,考虑到正值暑假,陈秋初没有告知她。
“进去看看吧,”陈秋初看着温煦说,“回来不一定能碰到她。”
“嗯。”温煦平静点头,而后欲言又止看着陈秋初。
陈秋初笑了下,“我不问。”
校门口门卫处,一个穿着迷彩服上衣,领口大敞的大叔正端着碗吃饭。
“大哥,”陈秋初叫他,“能进学校看看吗?我们以前来这儿玩儿过。”
大叔将他二人来回看了遍,点了下头,“看吧,别乱跑啊,我们这楼道可有那种隐蔽监控的。”
“好嘞。”陈秋初乖巧一笑,拉着温煦进去。
他们先去了一楼,站在曾经的教师办公室后门朝里看。
“有变化吗?”陈秋初问。
“有,”温煦指着后门正对这的一排文件柜,“以前这里是脸盆架子,你在那上面拿过香皂。其他的......好像没什么变化。”
陈秋初点点头,看着办公室西南角的办公桌。
“那是老师的桌子。”温煦看到了他的目光,随后又指了下西北角的桌子,“这是叔叔以前的桌子,在那张桌子上,你说要和我结婚,为我取了名字。”
陈秋初转头去看温煦,他很少见温煦,因回忆感性。
他抓着他手捏了捏,“我们是命里定好的。”
“嗯,”温煦湿润着眼眶笑了下,“你当时说的就是,二十岁了来和我结婚,带我走。”
陈秋初牵着温煦手,带他往天台走。
温煦继续说着:“我学了语文以后,总是梦见你跟我说话,梦见你来带我走。”
“那天你说......”陈秋初看着楼梯说,“梦见你早上醒来,看到我骑着头骡子,出现在你和奶奶住的地方的入口,说我来和你结婚了。”
“嗯,”温煦接着话:“那个梦...其实我没说完,我梦见你说来和我结婚,带我走,我可开心了,我跑向你,然后奶奶出来了,说不能走,要走也要带她走,然后我们就一起上了骡子,结果骡子被压死了,我们就都走不了了。”
陈秋初有些错愕地看着温煦,他知道他那天没说完这个梦的原因,因为有些惊悚,他汗毛都快竖起来了。
温煦宽慰般地朝陈秋初笑了下,“你知道后来怎么了吗?”
陈秋初看着他没说话。
“后来她变成了一只猪,很长很胖的猪,我们骑着它离开啦。”温煦含笑说。
陈秋初愣了愣后,低头笑了下,“你这梦......诡异得离谱。”
“梦嘛。”温煦晃了晃他们牵着的手。
记忆终归是记忆,陈秋初记忆里,从楼梯到天台的路,是蹦蹦跳跳想进就进,想出就出,没有门的。
而眼前,天台有门,从上到下,挂了三把锁。
陈秋初在盯着锁的短暂瞬间里,想到,这三把锁多么像时间,一把封死了过去,徒留死无对证的个人回忆。
重返一楼,陈秋初从书包里掏出陈威的相机,从一间间锁起来的教室后门玻璃窗上,朝里拍了些照片。
再次站在办公室后门,陈秋初拍了两张照片。
“巧克力回来的时候再来看看吧,”陈秋初看着桃子老师的桌子说,“如果她在的话,可以当面送给她。”
“嗯。”温煦点了下头,有些忧愁,“希望她在。”
陈秋初笑了下,他知道温煦忧愁的原因,因为他还在等桃子老师归还他未收到的几封信。
到教学楼外,陈秋初看着西斜的日光,正好从桃子老师旁边的窗户上照了进去,于是他靠近,从窗内往里看。
桃子老师的办公桌上,文件堆得满满当当。
他对着她的教案本,拍了一张名为姚梦圆的照片。
“她在这里十年了。”陈秋初轻声感叹。
温煦没回话,跟着他出校门。
刚靠近校门,只见那蹲着的门卫大叔,放下还没吃完的饭起身,目光朝着陈秋初问:“你是叫温煦吗?”
俩人的脚步霎时都停住了。
陈秋初跟温煦对视一眼,他反应过来了,门卫大叔,可能坚守岗位很多年了。
他点了点头认了,“嗯,我是。”
“哎呀,”大叔拍了拍衣襟,朝门卫室走,“等你好多年了,有你信,五封信呢,一个叫陈秋初的给你寄的。”
陈秋初笑了出来,跟着门卫脚步的同时,转头看着温煦。
温煦表情很复杂,既有终于要看到这些信了的喜悦,也有曾未看到这些信的遗憾。
陈秋初捏了捏他手心,“没事。”
“嗯。”温煦笑着点头,“很开心。”
“姚老师交代我的,”门卫大叔从上锁的抽屉里拿出一沓白色和牛皮纸色都有的信,“刚开始我就暑假盯,后来见了可疑的人我都问,我就不信这一堆信我送不出去了。”
他将信交到门口的陈秋初手里,“就看你是最像姚老师描述的一个了,果然啊,终于送出去了,拿去看吧。”
陈秋初轻轻点头,“谢谢您,非常感谢您。”
“不客气,”门卫挥了下手,陈秋初让开路,他又到门外端起他的饭碗,“为这些信,我年年吃姚老师的橘子呢,吃太多了,上心了。”
“橘子?”陈秋初惊讶问。
“嗯,”门卫边吃边说,“年年暑假都给我信送我一袋儿橘子。”
陈秋初顿了下后,缓缓笑了出来。
“姚老师她......”陈秋初和温煦站在一边问:“现在过得好吗?”
“我们看着不好,”门卫脸上有些遗憾,“但她好像觉得挺好的,三十多岁了,不嫁人也不走。不知道你知不知道,她现在是主任,但这些年一直在山里山外跑,我们山里好多小孩子,都是她尽心尽力,一个一个拉到小学里去的。好多年轻老师来了不到半年,就嫌我们这里苦,受不了走了。就她一个女孩子家家的,在这儿时间最长了,她好像原来还是城里人,哎呀,大好人,活菩萨。”
陈秋初听完话,看了眼温煦,朝门卫笑了下点头,“那您知道她住哪儿吗?”
“这个我不知道,”门卫看了看周围,“知道也不能跟你说,她这会儿不在是不是?早上我就见她出去了。有话要我给你传的吗?”
陈秋初摇了下头,“您别跟她说了吧,今天没有话要传。”
“行。”门卫点点头,看着陈秋初,笑了声,“也是很有缘分,我记得的汉名不多,就你和陈秋初的名字,我记了七八年了。陈秋初...听这名字,你姐妹啊?”
陈秋初没忍住笑了出来,不忍心再说谎,直言道:“对不起啊大哥,刚骗了您,我不是温煦,”他拍了下温煦胳膊,“他是,我是陈秋初,他哥,我们今天一起回来,看看抱朴。”
门卫将俩人看了半天,主要是在看温煦。
“这一说确实更像了。”门卫笑了下,“能一起见到也挺好了。”
“那大哥,我们就先走了,”陈秋初说:“还有点事,再次感谢您。”
“不客气,”门卫点点头,端起饭,“走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