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同陈威说:“他们向您道歉了。”
陈威看着夜空,轻轻答:“无所谓。”
世界忙忙碌碌,忙自己的事,忙别人的事。
史清白和母亲陪着赵芸芸,夜里回了趟店里,带走了几本书,白天,赵芸芸在市图书馆继续复习。
温秋的世界毫无波澜,继续挣钱,吹风,晒太阳。
有天电脑上的图标跳动,陈秋初点开,看到赵芸芸新一条消息的同时,发现他没回她之前的消息。
一周多前,赵芸芸发来:“老板,清白妈妈叫我去家里住,我去跟清白住了,没订酒店。”
最新的消息:“老板,店外没人了,我开门上班了。除了天台的花,和二楼三角梅之外,外面的花全不见了,东窗和南窗加在一起,一共二十盆,监控都录下来了,要报警吗?”
陈秋初逐条回复:“好。”“不用。”
赵芸芸很快发来新消息:“好的,网上我看了下,也都散了。但估计还会时常有人来喝糖水打卡,要禁止吗?”
陈秋初发出消息:“无所谓。”
老板的心思很难猜,尤其是话少还不爱看消息的老板。陈秋初的三个字,赵芸芸跟史皓仁一起,猜了两三天,终于还是决定,赚钱第一,其他都是浮云。
于是赵芸芸买了新的花,摆满了外面窗台。店外有人拍照,只要不偷花摘花,她全当看不见。
她工作也自由了,因为老板完全不来店里了。
她也不想念小暖了,因为她晨跑时,从下水道口捡了只半死不活的橘猫幼崽,在宠物医院救活它以后,请示了老板,没等到老板回消息,她先斩后奏,在她的小房间里养了起来。橘猫都活蹦乱跳了,老板才回了消息,说好,走账。
赵芸芸又琢磨了好多天,才理解了走账两个字所包含的花销内容,是指包括医疗费在内的,橘猫的全部花销。她没回他,也没走账。
她月底发去的报表,老板连下载都不下载了,想起来了就只回复一个字:“嗯。”
风和,桂花谢了,秋天就结束了。
冬天不冷,仍旧是穿着卫衣就能骑着摩托车,载着爱人,出去兜一圈儿风的温度。
白昼到达最短,冬至到了。
白昼变长一天,再变长一天,陈秋初二十九岁了。
这天的夕阳,绚烂无比。红霞铺了半边天,像是世界盛大的典礼,倒置的红毯。
三人站在院子里,抬头望着天。
一滴眼泪从陈威布满皱纹的眼角滑落。
陈秋初摸摸他肩膀,“美哭了?”
陈威泪中带笑说:“以前也有过这么美的两次落日,一次在这里,我和你妈妈我们遇到的那个傍晚。还有一次,在宁安,你出生时,医院楼道好多人趴在窗户上看,不过我太着急你妈妈了,没怎么看,就看了一眼,就像这么美。”
陈秋初转身抱住他,他不记得陈威以前有这么矮的。
“还有什么想做的吗?”他问。
陈威抚摸着孩子高大结实的背,轻声说,“想你妈妈。”
陈秋初没再说话,泪眼模糊看着天空,温煦在他身后,静静看着他。
红霞遥远而宽广,包裹了半个世界。浓重的红色幻化成紫色,粉色,金色,红毯变成绚丽的调色盘。云朵散了又聚,太阳踩着五彩路,从遥远山边往西走,每移动一步,天空都是新的美丽。
世界笼罩在彩色之下,风里带来香樟的味道,也带来一缕炊烟味,远处犬吠鸟鸣,近处风吹树叶响。
至此,这人间,仿佛所有与日落无关的事,都该有个了解。
几日后,陆小贤祭日。
陈秋初和温煦彻夜未睡,熬过了黑夜,于黎明时出发,前往陆小贤坟边。
灰蒙蒙的水雾弥漫,天边金光初现,用了很久,照亮了陆小贤坟边盛开的花。
五彩斑斓的花丛里,只有陈威头发的一朵白。
时间并不能抹平一切,抹去一切的是人因太痛而触发的自我保护机制,所以要遗忘,所以要原谅,所以要释怀。
而倘若踩着刀山火海往前也要铭记,倘若个人锥心的疼痛丝毫不及思念的甜和酸,仇恨的辛和苦,失望的酸和涩,那时间只会让铭记着的更刻骨,让无法被原谅的更可恨,让无法释怀的更沉重。
也让想念,更想念。
陈威的怀里,小暖还在为他取暖,喵呜喵呜地唤着他。
他的棉服衣兜里,装着两封信。
“秋初,谢谢你来我和你妈妈的小小家。”
“阿来,谢谢你来,让小家变大家。”
这年除夕,风和木屋里只有两人一猫,他们没开电视,吃过年夜饭,放起高高的烟花。
陈威的屋子还为小暖留着门,但里面没有温度了,它便不去了,脚步轻盈跳上二楼,陈秋初为它留了门,它钻进他们的被窝。
那只大手还是跟它相看两厌,但只要它不在陈秋初身上踩奶,不站在陈秋初脸上为他打理毛发,它们就能相安无事了,它还可以枕在他毫不知情的胳膊上睡觉。
这是夜里的事,白天,阳光普照,远处花丛四座坟两两一对,木屋里的一对,吹风晒太阳,养花养猫养爱人。
春暖花开之际,赵芸芸接受了调剂。
陈秋初同温煦去了趟苍榕,赵芸芸会在店里工作到八月开学,再此之前,她要交接工作的新店长,是史清白母亲。
店在陈秋初名下,为了陆小贤,他保留了所有权,他只想要它存在。其余的,他都交给了史皓仁一家,二楼住宅,也留给他们住了。
处理完一切,他们回了风和。
一路上,所有田里都是弯腰种花的人。
这年的世界很混乱,时而喧嚣嘈杂,时而停止运转,糖水店都在很长时间里未能营业。
只有风和远离人烟,过着自己安逸的节奏。只有木屋边炊烟袅袅,温煦从烤窑里端出一只背过陈秋初杀的鸡,陈秋初咂咂嘴搓搓手,桂花树下,他们一人一只鸡腿,小暖啃着鸡屁股。
夏至,温煦二十九岁生日,上万亩的万寿菊,围绕着木屋,正陆续绽放。
七月,太阳在晒,风在吹,花在开,温煦的私房钱包在鼓起来。终于攒够的那天,木屋外来了辆巨型卡车,留下一辆水晶白的汽车。
陈秋初一边笑,一边追着他扇,倒在万寿菊花海里,陈秋初看着萦绕温煦的橙色花,同天使一样的他,放肆亲吻。
风和木屋里,琴声和吉他声继续流动,柔软而晴朗的余音从此不眠不休。
木屋不会再被加固,它将平静地去过剩下的岁月,和屋里的人一起走向透明,走向被遗忘。
陈秋初怕的事,永远不会发生,他们将在无病无痛,无苦无难,不老不朽,不生不死中,天长地久地爱着,过每分每秒。
有天,最后一个句号画了一半,赵芸芸突然抬头看向窗外,迷茫地问自己:
在眼前天灾和人祸并行不悖的人间,她是谁?
在世界无边无际的时间和空间坐标里,她身处何处?该何时动身?前往哪里?以什么角色?见几个人?听怎样乏味的故事?
直到某年某月某个一切如常的时刻,赵芸芸一个人站在异国的街头看日落,她想了很久也没想起来,自己看向人群时深深的失望是因为什么,她觉得她,好像忘记了一个甜蜜又难过的故事,和几个平凡而发苦的人。
那时,句号终于画完。
那时,宁安依旧多雨潮湿,在时代中继续生长。抱朴的路越修越长,顺着路走出来的人越来越多。
那时,苍榕最漂亮的糖水铺里,三口之家幸福生活着,远方的女孩儿常来看她的家人,摸摸越来越肥的大橘猫。店里的每株花都会开,迎着风和太阳。
那时,木屋和人,将终于彻底消失于那片金色海洋的夕阳中,地图上再也找不到风和的位置,季节里寻不到秋初温煦。
那时,我们的人间,依旧在泥淖与鲜花原野中,循环往复,乐此不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