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二的日子,像是被寒风推着走,一晃神,竟已悄然过半。
冬天,真的来了。
这里是南方,极少落雪,没有北方那种漫天皆白的壮阔,可冷意却一点不少,是那种钻到骨头缝里的湿冷,无风都寒,有风更刺骨。天总是亮得晚、黑得早,明明才傍晚时分,天色却已沉沉地暗下来,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,昏黄的光在寒气里晕开,给这冷清的冬日,添上一点微弱的暖意。
艾晴今天轮到值日打扫卫生。
等她把教室地面扫净、桌椅摆齐、黑板擦得干干净净,锁好门走出教学楼时,校园里早已空荡荡的,只剩零星几个晚走的学生,裹紧衣服匆匆往校门走去。风一阵紧过一阵,卷着寒气扑面而来,刮在脸上微微发疼。
她身上穿着学校统一发的棉袄,藏青色,款式普通,算不上好看,甚至有些宽大臃肿,可胜在厚实,保暖足够,把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在里面,挡住了大半寒风。脖子上还绕着一条浅灰色的围巾,是她用自己省下来的零花钱买的,不算贵,却柔软暖和,把领口的缝隙堵得严丝合缝,冷风再钻不进去。
艾晴背上收拾妥当的书包,一只手揣在棉袄口袋里,一只手紧紧按住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书包带,一步一步走进暮色里。
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,暮色四合,天地间一片沉郁的淡青色。
风势不小,呼呼地刮着,吹得路边的树木哗哗作响。早已入了深冬,树叶早就落得差不多了,地上铺着厚厚一层干枯发黄的落叶,被风一卷,便成片成片地往前滚,沙沙声响成一片,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。抬头望去,原先枝繁叶茂的树木,如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,直直地戳在灰沉沉的天色里,显得有些孤寂,又有些倔强。
艾晴微微低下头,避开迎面吹来的冷风,又抬手把脖子上的围巾往紧里裹了裹,让暖意更严实一些。
寒风从耳边呼啸而过,她轻轻吐出一口白气,看着那团微弱的白雾在眼前散开,心里忍不住轻轻感叹。
时间,过得可真快啊。
快得让她有些抓不住,快得让她回想起来,竟有些不真切。
仿佛不久前,还是那个下着大雨的傍晚,她缩在草丛边,浑身湿透,无依无靠,而晏晴撑着一把黑伞,静静出现在她的视线里。那一幕,还清晰得就像发生在昨天,可一转眼,季节已经从闷热的盛夏,走到了寒风刺骨的深冬,高一也成了过去,他们如今,已是高二过半的学生。
日子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往前滑,平淡,安稳,却也实实在在。
而她和晏晴,也在这一天天的同行、一句句的闲聊里,慢慢从初识的同班同学,变成了可以放心说话、彼此信赖的好朋友。
是真正意义上,很好很好的朋友。
不再是一开始那样客气疏离,不再是只限于放学路上的几句寒暄。
他们会在课间的时候,隔着几排座位,互相递个东西、说一句提醒;会在遇到不会的题目时,自然而然地凑在一起讨论;会在食堂吃饭时,很自然地坐到同一张桌子上,一边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。
没有刻意讨好,没有小心翼翼,相处起来轻松又舒服,就像本来就该是这样一般。
艾晴慢慢走着,风还在耳边吹,落叶在脚边滚动,可她的心里,却是暖的,软的。
她想起她和晏晴之间,那些悄悄重合的喜好,嘴角不自觉地,轻轻扬起来,露出一抹浅浅的、发自内心的笑容。
他们俩,竟然在很多地方,都意外地合拍。
尤其是在艺术这一块,偏爱得格外一致。
艾晴从小就喜欢这些安静的东西。
没有人特意教过她,也没有条件去上什么兴趣班,只是在偶尔看到画册、看到好看的字、看到街边宣传栏里的画时,会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,看上很久。她喜欢色彩搭配在一起的舒服,喜欢线条慢慢勾勒出模样的安静,喜欢那种不用说话、只靠眼睛和心去感受的美好。
对她而言,这些东西,是枯燥日子里一点小小的光,是不用依靠任何人、自己就能拥有的快乐。
她原先以为,像晏晴那样安稳长大、性格温和的男生,大概会更喜欢运动、更喜欢热闹的东西,没想到,他竟也偏爱艺术这一类安静的喜好。
他喜欢看画展一类的图片,喜欢干净简洁的构图,喜欢线条柔和的画,也喜欢静下心,慢慢看一段文字、一幅画,不慌不忙,不浮不躁。
就因为这一点共同的偏爱,两人常常能聊上很久。
有时是在放学的路上,风不那么大、天色还没完全黑透的时候,两人慢慢走着,自然而然就聊到了这上面。
艾晴会说起自己偶然看到的一幅好看的画,说起那些颜色放在一起,有多让人觉得心安;晏晴会认真听着,时不时点点头,接上一两句自己的看法,说得不夸张、不张扬,却句句都说到点子上,让她一下子就觉得,自己说的话,是真的有人在认真听。
有时是在课间短短的几分钟里,教室里闹哄哄的,别人在打闹说笑,他们俩却可以趴在桌角,安安静静聊上几句关于画、关于色彩、关于那些安静美好的东西。
周围越是喧闹,他们这一小块地方,就越是显得安稳清净。
不用大声,不用刻意,几句话一来一回,就足够让人觉得舒心。
艾晴以前很少跟人聊这些。
一来,她没有什么可以一直说得上话的朋友;二来,她也怕自己说的东西,在别人眼里无聊又多余,怕被人觉得奇怪、觉得不合群。
所以很多心思,她都只是藏在自己心里,一个人慢慢想,一个人悄悄喜欢。
可在晏晴面前,她不用藏。
他不会觉得她的喜欢无聊,不会觉得她的话题多余,更不会用奇怪的眼光看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