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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荞芽破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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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不爱吃甜的。”花晚荞说这话时,眼睛分明还黏在那红艳艳的糖葫芦上,喉咙还咽了一下口水。

沈梦曦没有戳穿她。她把糖葫芦伸到花晚荞嘴边,说:“我们一起吃。”两个小姑娘就站在巷口的梧桐树下,你一口我一口把那根糖葫芦吃完了。花晚荞吃得满嘴糖渍,沈梦曦细心地用袖子帮她擦嘴。花晚荞嫌她磨叽,一把抢过袖子自己胡乱蹭了两下,然后把袖子还给她,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豁了门牙的牙床。

五岁那年,花晚荞闯了一个大祸。起因是隔壁巷子赵家小子骂沈梦曦是“没爹的野种”。沈梦曦的父亲沈青山是永宁镇上的药铺坐堂大夫,三年前出诊去山里,遇上暴雨,山洪冲垮了山路,再没回来。沈梦曦那时才两岁,对父亲记忆几乎为零,但“没爹”这两个字是她从小到大最敏感的一根刺。

赵家小子站在巷口,叉着腰,笑嘻嘻喊了好几声,旁边几个半大小子跟着起哄。沈梦曦站在巷子里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哆嗦着,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半天,最终没掉下来。她转身想跑回家,花晚荞拉住了她。

“你别哭。”花晚荞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稳。然后她松开沈梦曦的手,转身朝赵家小子走过去。赵家小子比她高半个头,壮得像头小牛犊。花晚荞走到他面前,仰脸看了他两秒钟,猛地跳起来,一头撞在他鼻梁上。赵家小子“嗷”地惨叫一声,鼻血瞬间涌出来。花晚荞没有停手,揪住对方衣领,用膝盖顶他的肚子,一下,两下,三下,那股子狠劲儿把在场所有人都吓住了。赵家小子被打得哭爹喊娘,连滚带爬跑了。

花晚荞站在巷口,胸口剧烈起伏着,额头上青了一块,右手指节也破了皮,渗出血来。她转过身,对着那些还在围观的半大小子,一字一顿道:“谁敢再骂曦曦一句,我把他牙全打掉。”

没有人敢说话。

花晚荞走回沈梦曦面前,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,说:“别怕,有我呢。”那天晚上,赵家大人果然找上门来。赵家小子鼻青脸肿被他娘牵着,在花家院子里哭天抹泪地控诉。花守拙听完原委,沉默了一会儿,对赵家娘子说:“我闺女打人是不对,医药费我出。但你儿子骂沈家丫头的话,你也得给人家一个交代。”

赵家娘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最后拽着儿子走了,连医药费都没要。

花守拙关上门,蹲下来看着花晚荞。花晚荞低着头,两只手绞在一起,指节上的伤口还没处理,血迹已干涸。她等着父亲训她。

花守拙伸出手,轻轻握住女儿的手,看了看她破了皮的指节,叹了口气,说:“疼不疼?”

花晚荞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她扑进父亲怀里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含混不清地说:“他骂曦曦……他说曦曦没有爹爹……曦曦明明有爹爹的,沈伯伯只是……只是还没有回来……”

花守拙搂着女儿,眼眶也红了。他看着怀里哭得发抖的小小一团,那些话怎么也说不出口。“晚荞,”花守拙把女儿从怀里拉出来,认真看着她的眼睛,“你护着梦曦,这件事做得对。但是打人不对,知道吗?下次遇到这种事,可以来找爹爹,爹爹帮你想办法。”

花晚荞抽噎着点了点头,然后又摇了摇头,倔强地说:“下次我自己来,我不要爹爹替我去打架。”

花守拙哭笑不得。

姜宁从屋里出来,手里拿着药膏和纱布,蹲下来给女儿处理伤口。她动作很轻,花晚荞疼得直吸气,却咬着嘴唇一声不吭。上完药,花晚荞突然从父亲怀里挣出来,跑了出去。花守拙和姜宁对视一眼,跟了出去。

花晚荞跑到沈家门前。门虚掩着,透出一线昏黄灯光。花晚荞推开门,看见沈梦曦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,抱着膝盖,下巴搁在膝盖上,眼睛红红的,显然哭过了。花晚荞走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,把自己的手伸到沈梦曦面前,摊开手掌。指节上的伤口被药膏涂得油亮亮的,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沈梦曦低头看着那只受伤的小手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她轻轻地,像怕碰碎了什么似的,握住了花晚荞的手。

“不疼。”花晚荞说,声音还有点哑,“一点都不疼。”

沈梦曦没有说话,只是握着她的手,攥得很紧。

月光照在两个小姑娘身上,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交叠在一起。

那年冬天特别冷,但花家的炕烧得很热。花守拙在屋里打了一张新桌子,说等开春了搬到院子里用。花晚荞坐在炕上,帮姜宁择菜,把黄叶子一片片揪下来,码得整整齐齐。姜宁看着女儿认真的侧脸,忽然想起她刚生下来那天,花守拙抱着她说“要像荞麦一样”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她摸了摸女儿的头,说:“晚荞,你将来想做什么呀?”花晚荞歪着头想了想,说:“我要当大夫,像沈伯伯那样。”

姜宁的手顿了一下。

“然后我要治好所有的人,”花晚荞说得很大声,理直气壮的,“这样就没有人会死了,曦曦就不用哭了。”

姜宁张了张嘴,最后只是笑了笑,把女儿揽进怀里,下巴抵着她的头顶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
窗外,雪花开始飘了,一片一片,无声无息落在院里的白梅上。花守拙从外面推门进来,抖落肩上的雪,手里提着一包热乎乎的陈皮糖。花晚荞欢呼一声,从母亲怀里跳出来,光着脚踩在炕上,伸手去够那包糖。花守拙故意举高了一点,逗她:“叫爹爹,大声点。”

“爹爹爹爹爹爹!”花晚荞连珠炮似的喊了一串,终于抢到那包糖,迫不及待剥开一颗塞进嘴里,眯起眼睛,腮帮子鼓鼓的,像只满足的小仓鼠。姜宁笑着摇头,从炕上拿起一双袜子,追着花晚荞要给她穿上。花晚荞满炕跑,一边跑一边笑。花守拙站在炕边,看着妻子追着女儿满屋子跑,炕桌上的陈皮糖散了一桌,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屋里却暖融融的,灶上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

他不知道的是,这世上有些福气,是有限期的。

永昭十二年的春天,那个天象异变、圣女降世的春天,已经在路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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