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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暗室刻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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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昭十二年,三月。

花晚荞已经在这间屋子里待了一个多月。

她分不清白天和黑夜。头顶上那束光有时亮有时暗,但从未彻底熄灭过。后来她才知道,那不是天光,是油灯。有人会在固定时辰来换灯油,脚步声很轻,像猫踩在棉花上,但花晚荞还是能听到。她现在什么也看不见,耳朵就变得特别灵——灵到能听出换灯油的人今天穿的是布鞋还是木屐,灵到能听出走廊尽头那扇门被推开时铰链发出的细微呻吟。

她的眼睛上覆着一层白布,白布下面是被黑线缝死的眼睑。她的嘴里空荡荡的,舌根处还有一个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,每次吞咽都会扯动那片嫩肉,疼得她直冒冷汗。

她不哭,因为她已经不会哭了。她的身体里再也没有那种叫眼泪的东西了。但她还是会难过。难过是胸口那个地方发紧,像有人用绳子勒着,一圈一圈收紧,收得她喘不上气。以前难过的时候她会哭,哭完就好一点。现在不会哭了,难过就变成了一块石头,堵在那里,不走,也不碎。

她试着用手指在墙上写字。她看不见,但她知道那面墙就在右手边,伸手就能够到。她的手指在粗糙的石壁上划动,一笔一划地写——花晚荞。写完觉得不对,又用手掌把那个名字抹掉了。

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抹掉。也许是因为“花晚荞”这个人已经不在了。现在她是“忘尘”,神殿的灵童,一尊活着的神龛。神龛不需要名字。

她每天做的事情就是坐在地上,背靠着墙,听。听换灯油的脚步声,听送饭的碗碟碰撞声,听远处传来的钟声,听自己的心跳。

有一天,她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。那是深夜——她分不清深夜和白天,但那次换灯油的人刚走不久,油灯还亮着。走廊里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。前面那个人走得很稳很慢,每一步间隔几乎相等,像用尺子量过。后面那个人走得快一些,脚步轻一些,像在追赶。

她听出后面那个是常檀。常檀走路时右脚比左脚重一点点,也许是因为右腿受过伤,也许只是习惯。前面那个脚步声她没听过。

脚步声在她门前停下。

门被推开。这扇门的铰链上过油,打开时悄无声息,但空气会动。花晚荞能感觉到一股气流从门口涌进来,带着外面的气味——香烛的气味,浓烈的檀香,还有另一种更淡的、藏在檀香底下的味道,像枯木,像老纸,像很久没有见过阳光的东西散发出来的那种干燥的、微苦的气味。“就是她?”

一个男人的声音。低沉,平稳,像冬天的河水在冰层下面流动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
“是。”常檀的声音。

“把白布揭开。”

一只手伸过来,触到她脸上的白布。那只手很凉,没有温度。白布被揭开了,凉意直接贴上她被缝死的眼睑。她知道对方在看她的眼睛——不,在看那两颗珍珠。

沉默了很久。

“灵瞳的融合很好。”男人的声音,“比她之前的那个要好。之前那个,灵瞳和肉身的排异持续了三个月才稳定。她这个,一个月就已经长进去了。”

常檀说:“她的体质特殊。可能和她天生的灵瞳有关。”“嗯。”

又沉默了一会儿。花晚荞感觉到那道视线还在她脸上,像一只看不见的虫子在爬——爬过她的眉毛,爬过她的鼻梁,爬过她被缝死的眼睑,最后停在嘴上。

“舌头呢?”

“取了。”

“愈合得怎么样?”

“伤口已经收口了。不能吃硬的东西,还在喝粥。”

“嗯。”

花晚荞听到了布料摩擦的声音。那个人在转身——气流的方向变了,那股檀香味从她正前方移到了左侧,然后移向门口。“大人。”常檀忽然开口,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,“永安郡送来的第二批灵童候选,有三个通过了初选。其中两个目相符合要求,另一个眼睛的颜色不太对,但骨龄和生辰完全吻合。”

脚步声停了。

“骨龄和生辰吻合就够了。”男人的声音还是那样,低沉的,平稳的,“眼睛的颜色可以改。神殿不缺染色的药水。”

常檀顿了一下:“是。”

“第二批灵童的安置,按照惯例来。灵瞳置换手术定在三月二十八。你主刀。”

“……是。”花晚荞听着这些话,大部分听不懂。但她听懂了一件事——还有别的孩子会经历她经历过的事情。那些孩子也会被按在石台上,也会被缝上眼睛,也会被割掉舌头。

她忽然觉得胸口那块石头更重了。

脚步声远去了。檀香味也淡了。门被关上,那股气流消失了,屋子里又恢复了沉闷的安静。

常檀没有走。

花晚荞听到她的呼吸声,就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。常檀不说话,花晚荞也不说话——她说不出来,但就算能说,她也不会说。她已经学会了一个道理:不说话就不会挨打,不出声就不会被发现。过了很久,常檀叹了口气。那声叹气很轻,轻到如果不是花晚荞的耳朵已经变得像动物一样灵敏,根本不会听到。那声叹气里有一种花晚荞听不懂的东西——不是疲惫,不是怜悯,更像是一种认命。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了很久,终于接受了“没有路可以走”这个事实之后,从肺腑最深处挤出来的那口气。

然后花晚荞听到了一个声音——很小,很脆,像什么东西被捏碎了。

她不知道那是什么。后来她知道了,那是常檀把药丸攥在手心里用力捏碎的声音。

常檀走了。

之后的日子,花晚荞开始有意识地去听。

以前她只是被动地听,声音来了就走了,像水流过石头,不留痕迹。但现在她开始分辨,开始记忆,开始把不同的声音和不同的人、不同的事情联系起来。她记住了那个男人的脚步声——法净,大祭司。她后来从常檀和别人说话时偶尔漏出的只言片语中听到了这个名字。法净的脚步声很特别,每一步之间相隔的时间几乎相等,像一座钟在走路。他每次来的时候,檀香味都会先于他进入房间,浓烈的,沉重的,像一张看不见的网,先把整个屋子罩住,然后他才走进来。

他很少说话。大多数时候他只是站在她面前,沉默地看着她。花晚荞能感觉到那道目光——尽管她的眼睛已经被缝死,但那道目光像一根针,扎在她脸上,扎在她身上,扎得她浑身发紧。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,有时候她甚至觉得他不是在看她,而是在看某种通过她才能看到的东西。

有一天,法净又来了。这一次他带了一个人。

花晚荞听到了第三个人的脚步声。那个人走路的姿势很奇怪——不是不稳,而是一种刻意的、小心翼翼的平稳,像是怕踩碎什么似的。他的呼吸很浅很短,像一只受惊的兔子。“跪下。”法净说。

那个人跪下了。膝盖磕在石板上的声音很响,应该是很用力地跪下去的。

“把头抬起来。”

那个人抬起头。花晚荞听到了他喉咙里发出的细微吞咽声。他在害怕。

“你看清楚了。”法净的声音还是那样,“这就是灵童。忘尘。神殿花了很大代价才请来的。”

沉默。那个人在看她。花晚荞能感觉到那道视线——和法净的视线不一样。法净的视线是冷的,这个人的视线是热的,带着一种黏糊糊的、令人不舒服的东西。

“她……她的眼睛……”

“灵瞳。”法净说,“神殿的圣物,供奉了三十年。比凡胎肉眼更能通灵。你送来的那个孩子,也会得到同样的恩赐。”花晚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
送来的孩子。永安郡那个骨龄和生辰吻合、眼睛颜色不太对的孩子。三月二十八,灵瞳置换手术。常檀主刀。她记得这些,她把它们像钉子一样钉在脑子里。

“大、大人,”那个人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家丫头她……她怕疼。能不能……能不能给她用点麻沸散?我出钱,多少钱都行……”

沉默。

很长很长的沉默。

“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?”法净的声音忽然变了。不是变大了,而是变冷了,“这是神殿。不是你们村里的医馆。灵童归位,是天意。天意不讲条件。”

那个人不敢说话了。花晚荞听到了他牙齿磕碰的声音,细微的,急促的。“你回去吧。”法净说,“三月二十八,你把孩子送来。之后的事,神殿会处理。你家里会得到一笔银子和一张免税的文书。这是圣上的恩典,你应该感恩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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