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市的另一端,雾越来越浓,路灯在雾气中渗出昏黄光晕,柏油路面凝结的水珠折射着诡异的微光,像无数只窥探者的眼眸在翕动。
万懒俱静中,年轻男子鞋跟叩击地面的脆响显得格外突兀。他攥着手机的指节发白,神色惊惶,不住回头张望。
在他身后十米处,一道婀娜的猩红身影在浮动的雾气中若隐若现。
“嘀嗒。”
血珠顺着何琳新做的指甲滑落,在裙摆刺绣的曼陀罗纹路上绽开暗红色花斑。
“谁!谁在那里?”
男人猛地回头,后背上寒毛根根竖起。
何琳倚着生锈消防栓轻笑,猩红立领长裙裹着的身躯突然坍缩成雾,再凝聚时已贴着男人战栗的脊背。
男人只觉红光一闪,似乎有什么东西缠了过来,他转身时,手机蓝光照亮何琳裙摆的曼陀罗——那些暗红纹路正在吸食屏幕微光,花瓣活物般蠕动着爬上了他的鞋尖。
男人手机脱手坠地,钢化膜在柏油路上炸开蛛网状裂痕。
“跑什么呀?”
何琳冰雕般的五指扣住他突突跳动的颈动脉,呵出的气息带着腐香。
男人凸起的喉结在何琳掌心滚动,耳朵里灌满了自己剧烈的心跳声。
何琳的指甲突然暴长三寸,寒光凛凛的尖端挑开衬衫纽扣,划过起伏不定的胸膛。
血珠沁出皮肤,男人发出困兽般的嘶吼,拼命挣扎,他肘击的动作在何琳眼中慢得可笑。
绣着金线的裙裾下摆翻涌成血色漩涡,三寸鞋跟精准碾碎男子脚踝骨,碎裂声混着惨叫在巷道里碰撞回响,惊飞枝头栖息的乌鸦。
何琳食指压住他痉挛的嘴唇。
“嘘——”
男人抽搐的四肢好似被无形蛛丝缠缚,他眼睁睁看着森白利齿楔入皮肤,血雾喷溅,猩红裙摆上又绽开一朵狰狞的曼陀罗。
何琳喉间发出餮足的叹息,指尖沿着男人瘫软的脊椎游走,所过之处皮肤迅速灰败干瘪。
浓雾突然沸腾起来,裹着这具新鲜空壳沉入地缝,柏油路面愈合时荡起青色涟漪。
何琳踩着满地银霜继续向巷子深处走去。
某扇橱窗倒影中,一个清瘦少年的剪影正在她掌心水雾凝结的幻镜里浮现。
“又有新鲜猎物送上门了,”
何琳瞳孔内浊浪翻涌,嘴角浮起一抹被蟾酥烧穿理智的狞笑。
她循着血液香气悄然而至,却在拐角处,猛地刹住脚步。
这里的雾气格外稀薄,有家花店亮着暖黄色灯光,橱窗里一株海棠逆时节开放,花朵一簇簇垂挂下来,像天边绯红的云霞坠入凡间。
何琳微微蹙起眉头,尖利指甲抠进砖墙缝隙。
她的雾中盛宴不应该出现这么明媚的亮光。
站在苔绿色小皮卡旁边的清瘦少年,正在和她掌心幻镜里的身影重叠,后颈皮肤在灯光下白的晃眼,新鲜血液的香气弥漫开来。何琳下意识吞咽口水,嗜血的欲望战胜了残存的理智,她提起长裙,缓缓向前跨出一步,腥甜雾气顺着裙摆蜿蜒爬向少年。
月光恰在此时刺破云层,将她的影子钉死在柏油路上。
何琳瞳孔收缩成线,看着少年转身时带起的细雪掠过漆黑睫羽,却在那双眼睛抬起的瞬间冻结成冰晶。
何琳瞳孔竖线剧烈颤抖,她嗅到超越鲜血诱惑的恐怖气息。
是李维真。
尽管他现在用的这张脸不似山洞里的少年模样,但此刻骨相里蛰伏的龙息却丝毫未加以掩饰。
“咚——"
车门关闭的声响在何琳耳中化作龙吟。二十年了,那个曾经捏破她妖丹的少年,连转身的动作都与当年别无二致。
车子启动,低沉的轰鸣掀起无形风暴,何琳精心编织的魅惑磁场骤然崩塌,她踉跄后退撞碎街灯,玻璃碴混着暗紫色血珠滚过门槛,却未能惊动花店门前那朵蒲公英。
门楣上悬挂的龙纹铃无风自动,音波荡开,浮着锈色的颤音在黑暗中传成前朝镇妖塔的青铜铎鸣。
何琳的脊椎发出竹节爆裂般的脆响,她匍匐在地,四肢嵌入柏油地面,青铜铃舌每振动一次,她便陷入一分,裙摆上曼陀罗疯狂脱落,每片花瓣都化作她吞噬过的冤魂,发出尖利啸声,撕咬着她妖化的皮肤。
残雾顷刻间散尽,一缕晨光破开天际。
小货车从何琳身边呼啸而过的刹那,她终于引爆妖核,强大威压蓦然散去,何琳趁机拔出双脚,化成一滩布满疣粒的黏液,爬进旁边的下水道。
慌乱中她瞥了眼花店的方向,橱窗里那株海棠在晨曦中舒展枝条,每一片绽放的花瓣都像在嘲笑她溃逃时的狼狈模样。
夜深,青田大厦四十二楼。
萧景淮办公室的玻璃幕墙内,流光依旧以某种静谧而恒定的规律蜿蜒流淌,映照着室内简约的线条和窗外沉黯的城市轮廓。空气里弥漫着极淡的木质香,混合着一种类似电子设备散热后的、极细微的金属气息。
萧景淮坐在办公桌后,手指交叠置于膝上,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眸半阖,像是在假寐,又像是在感知着什么无形无质的东西。幽暗的天光,将他侧脸的线条勾勒得清晰而冷硬。
门,被轻叩两下,便推开了。
就像推开自家书房的门那样自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