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,只剩下宁珩昭和她的心腹使女阿萦,还有重又跪下的云清远。
“你说的不错。你非我宁家奴仆,如今既已自证清白,又助府中揪出蛀虫,先前欠下的药钱,便一笔勾销。” 宁珩昭语气平稳,话落即定,“阿萦,带他下去领二十两银子,你可以走了。”
走?
云清远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。走了,去哪?
他低头就能看见单衣下隐约透出的绷带轮廓,大小十余处刀伤,皆奔着要害。天地茫茫,唯有这宁府高墙深院,能暂时隔开外间的腥风血雨。离了这里,他这副尚未修复的残破身躯,空空如也的头脑,无异于羔羊入虎狼之丛。
心思电转,只在刹那。他脸上没有丝毫被“恩赦”的喜悦,反而迅速漫上一层更深的、近乎绝望的哀戚,深深伏下身去,额头触在冰冷的泥地上,肩胛骨随着压抑的呼吸轻轻起伏,如同折翼之蝶:“药钱有价易偿,大小姐救命之恩未报,可否请大小姐赐笔墨一用。”
宁珩昭转向阿萦微微点头。
阿萦朝院外扬声叫人,不多时,有人送来笔墨纸砚,放在云清远面前。
云清远提笔蘸墨,附身写道:小人自愿卖身宁府大小姐为奴,生死荣辱,概由主人定夺,永世无悔。
写完,他咬破食指,将殷红的指印郑重按在空白处。又轻轻捧起纸笺,吹了吹未干的墨迹,膝行几步,双手高举过顶,奉至宁珩昭面前。
晨光映亮他清俊又带着狼狈的面容,眼尾那抹红艳得灼人,眼里水光潋滟,全是小心翼翼的顺从与……献祭般的虔诚。
宁珩昭没接,目光扫过纸笺,又抬起,落在云清远的脸上。
“你这是,要把自己卖给宁家?”
“不是宁家,”云清远抬眸仰望,字字恳切,“是大小姐,小人命是大小姐救的,从此只听命于大小姐一人,刀山火海,在所不辞,生死予夺,全凭大小姐意愿。”
宁珩昭忽然轻轻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短,很冷。
“真心想给我效命的人很多,至于你,你看我说的对不对——你不知自己是谁,不知身负何等仇怨,醒来便满身伤痕,命悬一线。外头天地之大,于你却是杀机四伏。你看中了宁家的高墙深院,看中了我或许能提供的一时安稳。”
宁珩昭语气平淡,却字字如刃,每一个字都敲在实处,将他那点隐秘的心思照得通透。
云清远举着卖身契的手僵在头顶,但只一瞬,眼底那层水光便更汹涌地漫了上来,眼眶微微泛红,泪水要落不落,像是承受了莫大冤屈又无力辩白。
“大小姐所言,句句属实,小人的确惧怕,我不知自己身世来历,为何人所伤,每每思及,便如坠冰窟,惶惶不可终日。可是……” 他泪珠终于滚落,划过沾着黑灰的脸颊,留下清亮的痕迹,“大小姐救命之恩,恩同再造,今日又给小人自辩的机会,还我清白,小姐明察秋毫,赏罚分明,磊落坦荡。小人不敢妄言为大小姐赴汤蹈火,只求能留在小姐跟前,鞍前马后,听凭差遣,这颗心日月可鉴……绝无虚假。求大小姐给小人一个机会,小人必竭尽驽钝,不负今日之言!”
宁珩昭静静看了他许久,久到云清远举着契书的手臂开始微微发抖。
晨风卷过废墟的余烬,扬起细微的灰。
终于,她伸手,用两根手指捻过了那张卖身契。
“也罢。” 她将契纸随手递给身后的阿萦,“念你方才办事还有几分急智与眼力,做个洒扫小厮,确是可惜了。”
云清远心脏猛地一跳,抬起的湿漉漉的眼眸里,迸出一丝希冀的光。
“明日起,你就跟着宁福吧,先跑跑腿,学着理理账。做得好了……”宁珩昭目光沉沉地看着他,“你的身世,我帮你查,你的心愿,我给你了,然后送你回到你该去的地方。”
云清远心神俱震,呼吸几乎停滞。
这是一场交易。
我予你庇护,你为我展现价值。我帮你拨开迷雾还你自由,在此期间内,你须为我所用。
这份交易,远比任何许诺,更契合云清远此刻内心深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渴望。他想知道“我是谁”,他想揪出“谁要杀我”,他想重新掌控自己的命运。
一股极其汹涌复杂的情绪翻涌而上,混杂着震惊、悸动、被彻底看穿的窘迫,以及……悄然滋生的感激与折服。这位大小姐,远比他想象的更深不可测,也更……懂得如何拿捏人心。
他再次深深俯首,这一次,声音里的颤抖少了几分矫饰:“……谢大小姐恩典!小人愿为大小姐效犬马之劳!”顿了一下,他抬起头,小心翼翼的恳求道,“大小姐再造之恩,小人没齿难忘。只是……小人浑噩,前尘尽忘,连个名字都没有。往日大家唤我‘新来的’、‘那个谁’终非长久。小人斗胆……求大小姐赐名,方便日后当差听唤。”
宁珩昭闻言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。
晨光微曦,将他脸上未擦净的泥污与那双过于清亮的眼睛照得分明。赐名,看似小事,却意味着更深的接纳与标记,更是他身份的界定。
她指尖在椅扶手上轻点。
“你从云水之劫中生还,便姓‘云’吧。”她声音清冷,稍稍沉吟,“单名一个‘璋’字,如何?”
“云璋?”云清远低声复念,声音里带着一丝雀跃的轻扬。
“玉璋,礼器,亦喻品德才幹。”宁珩昭凝眸看他,一字一句说得清晰郑重,“望你日后,能如美玉,经琢磨而显其华,守其质而不失其坚。在我宁府,便以‘云璋’为名,谨言慎行,莫负此意。”
云清远端端正正地跪好,朝着宁珩昭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,眼中神采奕奕:“云璋,谢大小姐赐名!从今往后,大小姐叫我生,我便生,大小姐叫我死,我便死。”
宁珩昭轻抬眼帘,淡淡道:“起来吧,去收拾一下,明日去找宁福。”
“是!”云清远起身,躬身退下。
走出院门前,他忍不住回望。
宁珩昭已走上台阶,莲青色的斗篷下摆拂过焦土,正低声与阿萦吩咐着什么,侧脸在曦光中清冷如画,耀眼如天边明月,周身却萦绕着化不开的清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