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田大厦49楼,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城市天际线,室内却透着几分沉静的书卷气。张怀素听着电话那头张笙带着迟疑的汇报:“师兄,我们借着迷雾布下了探测阵法,可触碰到的却是一片鹤望兰的幻象……”
鹤望兰?
放下电话,张怀素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洁的胡桃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
怎么会是鹤望兰?
观察了这么久,他身上的气息一直偏向清冷孤绝,与顶楼供奉的兰瓶何其相似。这次突然出现鹤望兰的幻象,是他本身藏着我们没看透的底牌,还是……有人为他做了一层精准的‘生命伪装’?”
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,张怀素眼底闪过一丝冷峭的笑意。
苏燃,你身上的迷雾,比预想的更浓,更让人着迷。
闽南的日头,过了晌午便显出几分懒洋洋的毒辣。
剧组刚拍完一场战争场面的大戏,众人散在树荫下歇息,人声、道具搬运声、对讲机里的调度声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。
苏燃寻了个清净角落,在一方废弃古井的井台边坐下。青石井沿被岁月磨得光滑圆润,覆着一层湿漉漉的深绿苔藓。
他手里捏着被翻得有些卷边的剧本,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台词上,心思却有些飘忽。山林里那场诡异的浓雾与幻像,偶尔还会在脑海边缘闪现,带来一丝不真切的悸动。
他摇了摇头,试图驱散那残余的恍惚感,将注意力拉回剧本。念了几句,口干舌燥,便下意识地侧身,探头向井里望了一眼,想看看是否能汲取到一点清凉的湿意。
井不深。水面离井口不过一米左右,映着一小片被井口切割得四四方方的、湛蓝的天,和几缕飘过的薄云。
阳光斜射入井,在水面投下晃动的、碎金般的光斑。
就在那晃动的光斑之间,苏燃的呼吸猛地顿住了。
水中的倒影,除了他自己模糊的轮廓和那片天光云影,似乎……有什么别的东西,极快地从边缘掠过。
一道黑影,不大,像某种小兽的影子,迅捷得如同错觉。
苏燃眨了眨眼,定睛再看。
水面微微荡漾,倒影扭曲又复原。这一次,他看得更清晰了些。倒影里,在他“身后”不远处的空地上,出现了一匹小马。
通体是浓墨般的黑色,卷曲的皮毛油亮亮的,在倒映的天光里泛着绸缎般的光泽。它个头不大,还是匹幼驹的模样,正偏着头,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隔着水面的“屏障”,好奇地“望”着井口的苏燃。
苏燃的心脏轻轻一跳。
他没有害怕,一丝抵触的情绪都没有。反而生出一种……莫名的熟悉感,像在梦里见过无数次,又像是早已遗失的旧物,猝不及防地重现眼前。
他缓缓转过头,看向自己身后。
空荡荡。只有被晒得发白的石板地,和远处榕树下纳凉的工作人员背影。哪有什么黑色小马?
他再转回头,看向井水。
它还在。
甚至好像离“井口”更近了一些,小巧的鼻翼轻轻翕动,仿佛在嗅闻着什么。
苏燃怔怔地看着水中的它。
周遭剧组的嘈杂声仿佛瞬间被拉远、模糊,变成了隔着厚厚玻璃的闷响。他的世界,似乎在这一刻,被缩小、凝缩到了这口古井的方寸之间,被这匹只存在于倒影中的小马驹所占据。
他慢慢放下剧本,向着井口下方、那水面倒影中小马所在的位置,伸出了手,在心里,无声地召唤:过来。
因为距离太近,他的指尖能感受到井中升腾起的、阴凉的湿气。
水中的小马驹耳朵转动了一下。
迟疑片刻,然后,真的朝着井口走了过来。
倒影中,它的身影越来越大,越来越清晰,卷曲的鬃毛,温顺的眼神,长长的睫毛。苏燃甚至已经感觉到了喷在他脖颈处,带着青草味道的,湿凉的气息。
那种熟悉感越发浓烈,几乎要冲破某种屏障,带来一阵轻微的战栗。
可惜,就在小马的鼻子快要触碰到苏燃的皮肤时,场务小伙子响亮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,打破了这方寸之间的静谧魔咒。
“苏燃老师!导演叫您过去一下,说说下场戏的走位!”
苏燃浑身一激灵,如同从一场浅眠中被惊醒,倏地回头应道:“哎,就来!”
再转回头时,那匹黑色卷毛小马驹的身影如同被打碎的、星光凝聚的琉璃,寸寸碎裂,化作无数亮晶晶的光点,纷纷扬扬地沉入井中泛起的涟漪之下。
只是眨眼之间,光点湮灭,像一场随风飘散的梦,捕捉不到丝毫痕迹。
井水恢复原样,只映着蓝天、白云,和他自己茫然的脸。
“苏燃老师?” 场务又催了一声。
“来了。”
他应道,弯腰捡起地上的剧本,拍了拍灰尘,转身朝着人群聚集的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