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燃收到那条消息时,剧本讨论会刚散。
他低头看屏幕,短短一行字字,没头没尾。
【云端幻境,206,救命。】
他拨过去。
关机。
苏燃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,没再犹豫。
拿起外套,出门。
电梯下行的时间,他把拉链拽到喉结,拨通了小慧的号码。
电梯停稳,走出公寓,苏燃边跑边说:“我现在去云端幻境,檀知予可能出事了。我给你共享实时定位,半小时后我没联系你,报警。”
“苏燃!”小慧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有事好商量,你别乱跑,我马上给萧哥打电话。听着,那是霍家的地方,这事你管不了——”
电话被挂断,
小慧再发过去,忙音。
苏燃把手机塞进口袋,油门踩下去,引擎的低吼在车库穹顶下炸开。
云端幻境不在主街,像一栋被遗忘在上世纪的旧式公建。唯有门扉上方那道呼吸灯带,幽蓝缓动,一明一灭,如同某种冷血动物休眠中的心跳。
苏燃在门口带上锁骨链。
银色的。
扫描仪的绿光从他颈间划过,发出短促的确认音。
黑衣侍者淡漠颔首,侧身引路。
门开的瞬间,声浪和气味同时扑来。
低音炮从地板下面往上涌,震得脚心发麻。空气里是几种昂贵香氛混着酒气、汗液、以及某种更黏腻的、甜腥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。
暖金色的灯光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片,从各个角度抛洒下来,落在舞池里那些扭动的年轻身体上,又顺着裸露的肩颈、脊背、腰窝淌进阴影里。
苏燃扫了一眼,便跟着侍者走向旋转楼梯,目光钉在前方的台阶上,加快脚步。
楼梯是螺旋形的,每一级都铺着厚实的吸音地毯,把他的脚步声吃得干干净净。
二楼走廊。
206。
门口两个黑衣人,看见他颈间的银色项链,没有拦。其中一个抬手,为他推开了那扇门。
包厢里的空气是凝固的。
酒的气味尖锐地割开鼻腔。
水晶碎渣嵌在地毯纹理里,在暖色射灯下一闪一闪,像碎掉的星子。
沙发上那几位大人物衣冠尚且整齐,但姿态已失了方才的从容,各自僵在各自的位置,目光游移,都不往主位那边落。
主位上坐着的年轻男人向后靠着,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,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皮质表面,另一只手攥着瓶颈,正优雅地,把整瓶啤酒往一个女生嘴里倒。
霍霆。
苏燃在业内聚会远远见过他一次。那时他搂着某个刚崭露头角的小花旦,笑得张扬恣意,像整间宴会厅都是他家的客厅。
此刻他脸上没有笑。
他的视线越过众人,落向房间深处那个角落。
檀知予蜷在那里,背抵着墙壁,像要把自己嵌进墙里。额角的血已经半凝,从眉尾一路淌进鬓发,在颊边干成一道深褐色的痂。苍白的脸上是极力压制的恐惧。
他看见苏燃。
那一瞬,檀知予的眼神剧烈地闪了一下,像溺水的人看见浮木,然后那点光迅速暗下去,变成了更复杂的、混杂着感激与后悔的东西。
他不该来的。
苏燃读懂了他没说出口的话。
但他已经来了。
霍霆的目光落在苏燃颈间那条银色项链上,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,像看见什么滑稽的玩意儿。
“哟,又一个。他是?”
“这位也是青田的人。”不知是谁,回了一句。
“你们青田是批发这款项链还是怎么着?来一个,挂一条。”
制片人连忙起身,赔着笑:“霍少,这是苏燃,也是萧先生手底下的……”他转向苏燃,拼命使眼色,“小苏,快来,见见霍少。”
苏燃上前两步,微微颔首:“霍少。”
霍霆没应。他歪着头,像在端详一件摆在货架上的商品。半晌,嗤地笑了一声。
“啧。一个个的,真把自己当盘菜了。”
他灌了一大口酒,然后随手把瓶子往茶几边缘一磕。
玻璃碎裂的声音炸开,惊得旁边那两个小艺人齐齐一抖。陪坐在沙发扶手上的女孩条件反射般弹起来,被同伴一把拽着退开几步。
在场的,都不敢发出声音。
霍霆拎着那半截酒瓶,断口参差,残酒顺着瓶壁往下淌,滴在他虎口。
他的目光在苏燃和檀知予脸上来回巡梭。
“我说怎么这么眼熟,合着是老熟人了。”
包厢里骤然一静。
制片人和投资人飞快地对视了一眼,却没敢接腔。
霍霆也没指望有人回答。他把玩着手里那截碎瓶,声音反而放轻了,轻得像在自言自语。
“上次那事儿,我这边档期都排好了,临了,人跑了。推了我,跑去给顾老三站台。”
他的视线慢慢转向角落里的檀知予。
“我想起来了,就是你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檀知予腕间那串樱花手串上。淡粉色的珠子在暧昧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,每一朵雕琢的樱花都精致、秀雅,花蕊处细小的金点偶尔一闪。
霍霆盯着那串手串,像盯着什么脏东西。
“我说这玩意儿怎么那么眼熟。”
他的声音轻而慢,像在剥一层皮。
“感情今天是成心来恶心老子的。”
话音未落,他霍然起身,拎着那半截酒瓶朝角落扑去。
檀知予瞳孔骤缩,来不及站直,踉跄着往后退,撞开了身后那扇通往里间的门,几乎是摔进去的。
霍霆几步赶上,扬手,那半截酒瓶带着风声落下。
檀知予避无可避,本能地抬起手臂护住头脸,整个人蜷成一团。
碎裂声没有响起。
苏燃从侧边撞过来,肩膀狠狠顶在霍霆身侧。霍霆猝不及防,被他撞得往旁边一歪,膝盖磕在床沿,整个人斜着倒在软榻上。酒瓶脱手,滚进茶几底下。
包厢里静了一瞬。
霍霆撑着床沿慢慢坐直,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手掌。然后他抬起头,脸上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表情。
突然,他咧嘴笑了一下。
“够胆,来人!”
门被推开,四五个黑衣壮汉鱼贯而入,沉默地逼近。
苏燃往后退,背后是通往露台的玻璃门。他推开门,外面的喧嚣轰然涌入,他退到露台边缘,后背抵上冰凉的金属栏杆,退无可退。
两个黑衣人跟上来,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臂膀,将他往栏杆上按。
霍霆从黑衣人身后踱过来,手里拎着那截瓶子,参差的碎刃贴上苏燃的脸侧。
霍霆居高临下,垂眸,与苏燃对视。
“你叫什么来着?”
瓶口下压,断茬的锋利边缘划过颧骨,留下一道细白的划痕,随即渗出一线血珠。
苏燃感觉脸上有液体滑落,下意识抿了下唇。
“不说话?挺硬气啊,”霍霆像是在夸奖,“我看你能硬多久……”
他手里的碎瓶往上移,逼近眼睑。
苏燃被迫后仰,腰折到极限,弯成一张绷紧的弓,整个人几乎倒挂在二楼栏杆外。
楼下舞池的声浪从下方翻涌上来,暖金色的、幽蓝色的光交织着漫射进他的眼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