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烬川的姿态是放空的,甚至带着一种脆弱的茫然,与外界正在疯狂撕咬他埃利奥特·霍克的舆论狂潮,形成一种荒谬而尖锐的对比。雄主在恐惧中自我封闭,而作为雌君的他,则被推上风口浪尖,接受来自规则与社会的审判。
沉默持续了几秒。埃利奥特眼中的冰冷渐渐沉淀为一种更深的、坚毅的寒铁之色。他站起身,对克里斯特尔低声下达了几条指令,核心是调动霍克家族在议会与媒体中的所有资源,尽力引导舆论,将雄保会调查的影响降到最低,同时准备应对材料。语气依旧平稳,但语速稍快,透出紧绷。
下达完指令,他示意克里斯特尔离开,然后整了整身上那件柔软的灰色家居服——这微不足道的动作仿佛是一种心理上的整装。他举步,走向客厅,走向那个似乎与外界风暴完全隔绝的、他的雄主。
顾烬川隐约感觉到有人靠近,迟缓地转动眼珠。是埃利奥特。对方的表情似乎比之前更……冷硬一些?眉宇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。顾烬川混沌的思维缓慢地处理着这个信息,但他自己的情绪太过庞大,挤占了所有理解力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也许是想问“外面怎么样了”,或者继续沉溺地抱怨“为什么会这样”,但最终只是发出一点含糊的气音,又闭上了嘴,重新将视线投向虚无。
埃利奥特在他面前站定,没有坐下,居高临下的角度却并无压迫感,更像一种沉默的守护姿态。他看了顾烬川几秒,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将顾烬川从自我沉浸的泥沼中稍微拉出来一点:
“雄保会可能会启动调查程序。”
“……?” 顾烬川茫然地抬眼,这个词终于穿透了那层隔膜。雄保会?调查?调查什么?
埃利奥特没有解释,只是继续用那种平稳的、近乎陈述事实的语气说:“针对婚礼上发生的事。这是标准程序。”
他顿了一下,冰蓝色的眼眸深深看进顾烬川依旧空洞恐惧的黑眸里,接下来的话,一字一句,清晰而有力,既是对顾烬川说,也仿佛是对自己,对外界那无形压力的宣告:
“无论发生什么,调查,质疑,舆论,这些都是外部程序与噪音。”
“你的安全,我已经失职一次。后续所有问题,由我处理和承担。这是作为你的雌君,不可推卸的责任。”
“而你,” 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、命令式的肯定,“现在的责任,是彻底摆脱那天的影响,恢复过来。这不仅是为你自己,也是……” 他罕见地停顿了半秒,“……履行你作为雄主,在这场……事件中,另一部分的职责。”
他没有说“也是为我减轻压力”或“为了应对调查”,而是用了“雄主的职责”这个说法。这依然很符合规则,很“埃利奥特式”,但在此刻顾烬川一片冰凉混乱的内心世界里,却像又抛下了一根不一样的缆绳——不仅仅是“被保护者”,也是“有责任的一方”。尽管这责任是什么,依旧模糊。
顾烬川怔怔地看着他,外界“雄保会调查”的沉重压力,透过埃利奥特平静的陈述和眉眼间那丝难以掩饰的冷峻,终于隐约传递过来。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,这场风暴,受伤和承受压力的,不止是他一个。而眼前这个法律上是他雌君的虫,正在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,将最猛烈的炮火挡在外面,并告诉他:你的战场不在这里,你的任务是恢复。
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,冲淡了些许纯粹的自我厌弃。有微弱的愧疚(自己沉溺恐惧时对方在扛事),有一丝同病相怜的寒意,更有一种……难以言喻的、基于“责任捆绑”而产生的微弱牵系感。
他依旧恐惧,依旧觉得前路黑暗,自我怀疑的潮水并未退去。但埃利奥特这座冰冷、坚固、似乎随时会被外界风暴冲击却兀自挺立的“责任之碑”,在此刻,成了他这片绝望心海中,唯一可以暂时倚靠、并从中汲取一丝微弱“必须振作”信号的实体。
他极其缓慢地,几不可察地,点了一下头。动作轻微,却仿佛用尽了力气。
埃利奥特不再多言,转身走向通讯台,开始处理必须应对的事务。他的背影挺拔,银发在防护所恒定的光线中流转着冷冽的光泽。
防护所内依旧寂静,但寂静之下,顾烬川封闭的内心世界,终于被撬开一丝缝隙,隐约听到了外面风暴骇人的呜咽,也看到了挡在风口那道沉默的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