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在长桌两侧坐下。一时间,只有餐具与骨瓷轻轻碰撞的细微声响。气氛有些凝滞,但并不算紧绷。埃利奥特进食的动作很慢,显然是因为单手不便,但他处理得从容,没有流露出丝毫窘迫。
顾烬川食不知味地吃了几口,味同嚼蜡。他偷偷抬眼看向对面。埃利奥特正微微垂眸,用勺子舀起一点汤羹,侧脸在灯光下线条清晰而安静。这副场景,与昨夜地毯上的激烈疯狂、与清晨浴室外的沉重审视、与通讯界面那行冰冷的规则回复,形成了极其怪诞的对比。仿佛那些惊心动魄的冲突与隐秘,都被强行按入了这片日常的、温暖的灯光与食物香气之下,但水面之下,暗流从未停止涌动。
不能再等了。顾烬川放下勺子,金属与瓷盘发出清脆的“叮”一声。他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,目光直直地看向埃利奥特,决定不再迂回。
“我查到,”他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响起,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稳,但尾音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,“星辉生物科技前沿技术研究所,在十五年前,以一份毫不相干的、名为‘惰性星尘矿物在护甲涂层中的应用可能性拓展研究’的公开项目为掩护,采购了一批特定型号的材料。”
他顿了顿,仔细观察着埃利奥特的表情。后者已经停下了动作,冰蓝色的眼眸抬起来,静静地回视着他,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,只是专注地听着。
“那些材料,”顾烬川继续道,语速加快了一些,“根据其物化特性分析,根本不是用于所谓的护甲涂层或任何当时公开的体外神经刺激研究。它们最可能的用途,是构建高精度、高频的生物神经‘场域发生与接收基板’的核心组件。”
他将“场域发生与接收基板”这几个字咬得很清晰。然后,他抛出了最关键的部分:
“而完成这笔采购的几家皮包公司之一,‘深蓝合同物流’,在同一时期,为军部一个代号为‘摇篮’的绝密项目,提供了特种运输服务。支付的款项,经过多层复杂的资金跳转,最终的源头,指向军部特殊装备研发司下属的一个独立项目经费账户,账户名称是——‘延揽’。”
说完,他紧紧地盯着埃利奥特,不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。他在赌,赌埃利奥特至少知道“摇篮”和“延揽”这两个名字,赌他会对这条连接国有研究所、皮包公司、军部绝密账户的异常资金与物资链条,产生应有的警觉。
埃利奥特静静地听完了顾烬川的陈述。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但冰蓝色的眼眸深处,似乎有某种极为沉静的东西在缓缓沉淀。他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拿起餐巾,擦了擦嘴角,动作不疾不徐。
几秒钟的沉默,在暖黄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。
然后,他放下餐巾,抬起眼,看向顾烬川。那目光依旧平静,但深处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、极其凝重的专注。
“关于‘摇篮’,”埃利奥特开口,声音平稳低沉,在安静的餐厅里清晰可闻,“我知道的不多。那是我进入军事学院之前,就已经被终止并封存的最高保密等级项目之一。在军官培训的历史案例课上,它被作为一个‘因技术方向发生不可控偏移、基于最严格安全考量而被强制中止、项目主体解散、资料封存、相关人员签署终身保密协议后打散重编’ 的典型范例,被简要提及过。仅限于代号、保密等级、以及最终的处置结论。没有任何具体技术内容、研究方向、或详细经过的披露。”
他微微停顿了一下,冰蓝色的眼眸如同寒潭,倒映着顾烬川有些紧绷的脸。
“所以,”他继续说道,语气依旧平稳,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,“你刚才所说的——星辉研究所的异常采购、皮包公司的资金流转、‘延揽’账户、以及这些与‘摇篮’项目的关联——如果属实,那么这超出了我所知的、官方对‘摇篮’项目的定义范畴。”
他没有说顾烬川错了,也没有质疑信息来源。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:顾烬川挖出的东西,与他所知的、官方允许知晓的“摇篮”故事版本,对不上。
而这“对不上”本身,就是最危险的信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