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日瞬息既过。
闵父与聂含章踏出聂家书阁的时候太阳正待西落。橘色的光映在檐脊鸱吻上,于庭院与廊柱间落下一条阴阳线。
余辉正好,暖风和和。
庭内荷塘清波荡漾。一冬守藏,池底藕荷悄然伸芽,只待夏来,婷荷盖绿。
“今日实在叨扰。聂巡使止步,这便不要送了,马车就在门外,我父女二人自行回府便是。”
“好。”聂含章道,没再似上午那般执着留人。
临走,月牙上前,递过一食盒子交给闵意安身旁的婢女喜儿。
喜儿望望主子。
闵意安不解其意。
聂含章解释道:“闵四姑娘喜爱府中福寿小酥,便让厨房打包了些。白日剩下的,望不嫌弃。盒底压了掌厨师傅的方子与做法,四姑娘回去可自行尝试。若是吃不惯,可常来府中。”
太阳落下屋脊,橘色的阴阳线移过闵意安脖颈与脸庞盖了眼眸,将她的眼瞳照成茶色。光亮之后短暂的黑,她没有看清楚聂含章的神色。
闵意安稍稍迟疑,没抵住福寿小酥的诱惑,点头让喜儿接过。
“如此,多谢聂大人好意。”
“嗯。”聂含章道。
聂含章目送父女二人下台阶。
出了聂府大门,闵意安率先进了马车。
闵修仁在后嘱咐喜儿,“回去知道跟夫人怎么说吗?”
喜儿点头笑道:“老爷放心,喜儿明白。”
马车哒哒向闵府驶去。
马车内
闵意安望着闵修仁手中的书匣子问她阿爹:“聂大人的书?”
闵修仁拍了拍书匣,“这么珍贵的藏品,便是人家送,我好意思拿?”
“他说送你了?”闵意安不可置信。
“此乃当世孤本,无价,阿爹哪能那般不知轻重。不好推辞,便提议誊抄完原物奉还。”
闵意安松了口气。
孤本珍贵,拓印有染墨浓脏的风险,活字刻印恐有错漏字句,失之毫厘谬以千里。寻常人家借书手抄乃是常有的事。
像她阿爹这样的书痴,见到好书便走不动路。
只是,将珍藏之物借与泛交,是极冒风险之事。
闵意安心中诸多疑点,不及细想,马车在闵府门前停下。
晚饭之后,闵家二老回了自己的院子。周婉儿喊来喜儿问话。
喜儿是个机灵的,又得闵修仁特意交代,圆融地答了周婉儿的每个问题,言闵意安极乖,比在家里还乖。
闵修仁亦点头附和。
可不就是乖极了,话都不多说,生怕被人抓住了话头。这丫头。
闵夫人放了心。
盥洗之后,夫妇两刚要安置,周婉儿瞥到桌山的书匣子问,“这是什么?”
不急收拾,书匣子已经拿在周婉儿手中。周婉儿打开一看,变了脸色,“哪儿来的?”
书是闵修仁回府时匆忙放在桌上的,本来预备放去书房抄录,怕周婉儿用饭等着急,便匆匆一放忘记收了。闵修仁悔矣,只得硬着头皮解释书的来源。
周婉儿皱着眉头听完,不可思议,“你们上门谢恩反收礼?”
闵修仁解释,“不是送的,借。駦抄完还得给人送回去。”
周婉儿气极,这个书痴。
“你懂不懂人情世故?!”这让人家如何想闵家。上门谢恩,谢着谢着反收东西,不知道的还以为上门打秋风。
闵修仁连连安慰,“没那么严重,借用而已,又不是不还了。”
周婉儿拉了被子倒在床上,背对人把被子裹得严严的,只给人留个被角。闵修仁站在床头伸了伸手,好言相哄。
周婉儿懒得理他。
见人不好哄,闵修仁心里像有个漏风的窟窿,辗转难睡,暗自决心抓紧抄完送还那劳什子。
痕香居
闵意安洗去一身疲惫,脱簪披发,着藕荷色单衣伏案看稿。
流云将灯挑亮了些,自盒子里取出一封信递给闵意安。
“姑娘,山阴那边来信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