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井合楼里一棵梨花拔地而起掩了半个楼,一楼环廊由金丝屏风隔开,草台四面临水,管弦丝竹,声声入耳。二楼雅间若干,临窗饰以白丝睆锦,坐北朝南是最大的一间,推窗便能看见草台全景。
天星阁的的掌柜是个女子,见两位贵客,笑着将人领上了最好的雅间。
时值正午,加之闵意安特地打点,此刻除了吹拉弹唱的小戏子,楼里再无其他人。
掌柜恭敬地将人领上雅间,“姑娘稍等,一会儿人就登台了。”
“嗯。”闵意安点头,“有劳宋掌柜。”
落座后,闵意安抬手倒了两盏毛峰,又给周兰君剥了一个橘子。
周兰君接过她表姐剥好的橘子,借花献佛送了一瓣橘子肉到闵意安的嘴边。生茧的手指捻着橘子瓣,笑意盈盈望着对面的人。
闵意安巧笑倩兮,低头含了嘴边的橘子肉。
两个俏丽的女子临窗而坐。折子戏开场,桌案上茶氤袅袅,炉案生香。随着台上开嗓,木案上石榴花香若隐若现。。
第一场说的是梦浮生。
老生常谈的一出戏,戏里一个官家女子,资助书生考取功名。金榜题名后,书生被点驸马,却未如约聘妻。
画风急转,一纸退婚书与女子。
看到这里,闵意安纳罕,“这出戏是谁点的?”她眼神示意,欲让秀秀找来掌柜。周兰君拦住她,“是我进门时候交代掌柜,特意为表姐点的。”
闵意安知表妹并非不知轻重的人,无端定不会点这意有所指的一出戏。
周兰君卖了个关子,“表姐看完便知。”
水台上长袖的女娘与书生还在纠缠。下一刻,色厉内荏的女娘突然笑道:“朱雀桥边野草花,路过的郎君你莫腰了腰。”
“那金乌抖擞金羽漫天,”
“待明日还要那金鸡报晓。”
“自此山长水阔,不祝郎君前途似锦来官运亨通,亦不祝你儿孙满堂来富贵前程。”
琵琶声抑扬顿挫,嘈嘈切切,有滚珠落盘之势,滑而急切。
台上的女娘还在继续。
“闻君有两意,故来相决绝。”
“阴阳有白纸,对面一层纱。独木桥上不相缝,通天大道别相见。”
“自此生来不复见,老死莫相往。”
“若要再相见,除非天上人间颠倒,阴阳两极错序,我为尊来你为卑鄙,我做王来你为寇。”
“君呀慢些儿走,莫踩了阶上青痕,破了那鎏光金影。”
‘铿’然一声,琵琶戛然而止,而后急转喜乐,丰收大年,谷仓充盈,天下太平。
喜乐声悠扬远长,成了这场浮生戏的尾调。
戏闭
周兰君定定望着对面的人,美目流盼里多了一份女儿姿态,她嘴角含笑,沉醉在琵琶铿锵的轻快音里,十分满意。
一曲终
闵意安回神,望着对面身着檎丹捻丝螺纹薛襟裙的周兰君,细眉微挑,“你写的本子?”
周兰君将案上的香添了新的,石榴香萦绕在两人周围,时隐时现,待要仔细去闻,似乎又没有了,只剩下炉上香雾袅袅,青烟在两人间形成一道漂亮的形状,妙不可言。
“看腻了那莺莺燕燕郎情妾意的本子。古来但凡戏本,若不是天崩地裂山盟海誓,必是负心薄情郎与柔情美娇娘,左不过破镜重圆,或娇娘含恨自饮。我想看出新鲜。”周兰君支颐在案上,银珠与官绿的松石璎珞耳环轻微晃荡,忖得她的脸英气十足,颇有神韵。
闻此,闵意安抽身懒懒靠在美人榻上,似笑非笑地望着她,半晌不言。窃蓝色的云雁烟云穿花锦忖得她小脸秀挺眉目如画,好似烟雨过客,片衣不沾尘露。
“当真是你写的?”
在她的凝视下,周兰君噗嗤一声笑出来,“到底是瞒不过表姐的眼。我哪里有那本事!不过是不喜那亘古的酸文,改了个尾罢了。”
闵意安点点头,纳了她这份好意。
“这个结局改得甚好。秀秀,记下来,这么好的故事,自是要带回星都。”
世人皆爱颜色,只要那台上的男子生得貌美,台下看客自有一掷千金。她要这银钱都进到她闵意安的口袋里来,何愁钱不能生钱。
听她还要复刻带回星都城,周兰君没有料到。
见她那般大惊小怪,闵意安但笑不语,轻摇团扇。一起一浮间,芙蕖暗香。
周兰君原是赠她一曲浮生戏,慰她不平事。没料她思绪已经跑了十万八千里,愁苦不满足于生财之道。如何能让周兰君不叹息!
果真,这便是她望而生畏的表姐,不是没有道理。
“你既为我点了一出好戏,我亦要赠你一出好的。”闵意安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