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六点,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。教学楼里喧嚣渐息,唯有高二(三)班后门的角落里,还缩着一个身影。
林萱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,动作迟缓得像是在进行一场默剧表演。桌面上,那张被揉皱又抚平的月考成绩单格外刺眼——年级第十七名。
从上次月考的五十三名到这次的十七名,巨大的进步像是一块滚烫的石头堵在她的胸口,却蒸不出一丝喜悦。她几乎能想象出父亲看到成绩单时的表情:先是极短促地一愣,随即眉头会紧紧锁死,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科的分数,最后定格在总排名上。
“第十七名?”她几乎能听见那冰冷又克制的声音,“怎么不考进前十?是不是最近又松懈了?给你买的那套真题,做完了吗?”
每一个问号,都像一根针,扎在她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上。
袖口下的手腕传来一阵隐秘的刺痛。那里,新增的伤痕掩盖着旧的,像一道道扭曲的密码,记录着无数次无声的崩溃。她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按了上去,疼痛让她获得了一种奇异的清醒。
“萱萱!磨蹭啥呢?就等你了!”一个刻意压低的、带着点沙雕气息的声音在门口响起。
林萱抬起头,看见好友周雨晴正扒着门框,挤眉弄眼。只有在周雨晴面前,林萱才会偶尔卸下防备。她们俩是彼此在这个压抑环境里的透气孔,可以分享最无厘头的脑洞,用只有彼此懂的梗笑得前仰后合,短暂地忘记排名的焦虑。尽管她们这个小团体,在热衷于划分圈子的班级里,常常显得有些格格不入。
“来了。”林萱应了一声,快速将成绩单塞进书包最里层,拉上拉链,仿佛这样就能把烦恼暂时关起来。
走出教学楼,冷风一吹,林萱忍不住缩了缩脖子。和周雨晴在校门口分开后,她独自走向回家的公交站。路过光荣榜时,她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了。
红底金字的榜单前列,那个名字依旧醒目:第一名,姜离歌,高三(一)班。姜离歌,那个总是穿着整洁、笑容得体的女孩,是老师口中的典范,是林父用来鞭策她的“别人家的孩子”的终极模板。
她的目光向下移动,在榜单中游的位置,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名字——裴屿,高三(一)班,年级第四十八名。
裴屿。那个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、笑容干净得像雨后晴空的男生。他和顶尖学霸姜离歌同班,但成绩并不拔尖。可这似乎丝毫不影响他的受欢迎,他身上有种松弛感,是林萱这种被成绩绑架的人无比羡慕却又无法企及的。她记得有次在图书馆,他不小心撞掉了她抱着的书,帮她捡起时,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没有丝毫优等生的傲慢,只有真诚的歉意。仅此而已。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,像平行轨道上的星,看得见,却永无交集。
一种混合着自卑、茫然和对那种“松弛感”的隐秘渴望,将她紧紧包裹。
推开家门,一股低气压扑面而来。父亲林国栋已经坐在沙发上,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杯冷掉的茶。他没有看电视,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门口,显然已经等候多时。
“成绩单。”他言简意赅,没有任何寒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