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已散了晚霞，剩弯月低挂，却亮不过沿街的灯笼。

曹明谢别友人，向角落藏着的客，道：“诸位多担待，桌上有银，别为难老板，快些回去住吧——”

“故作姿态，可耻之至。”

曹明跟上人，手很不安分，洛钰盯着影子，总时快时慢，让人扑空，曹明便负手：“这应都应了，娘子又何必这般不情愿？”

洛钰道：“公子哪里看出来的，你想请我喝酒，酒呢？你说陋室难容美人，怎么不带我去逛逛好地方？”

洛钰态度已大变，过往女子个个如此，不过你情我愿花银子罢了。他道：“那我带娘子逛逛簪铺？”

“小娘子面生，家住何处呀？”

洛钰重挽了发髻，她梳洗过，墨丝下落，消减了成熟。她游荡十年，怕这些人，那也是假的。

她天真道：“游玩路过，我是第一次来京城，不认得少爷……”

她额发被风带起，男人对其侧容已入迷，这才晓得洛钰年纪不大。

“宣扬街有处店铺不设宵禁，好物都任姑娘挑……”

“……当真？”

洛钰挑了眉，“那你可别后悔……”

……

洛钰一停眼曹明就让人收包，渐也不大理解：“你这般爱，我把铺子包下来如何？”

洛钰不懂这些钗饰哪里好看，但知道它们贵，她问：“你道你是郡守之子，那家财能买下宣扬街吗？”

曹明避不谈公账，亦不拿郡比京，只说：“你跟我回嘉禾，将来整个郡都是你的——”

洛钰作一声笑：“我？”

妻子择婉择端，要三书六礼，那能随意勾搭，她不明白男人为何相见日短都能演出情深几许，还演不烦。

曹明也真能沉下心应对：“姑娘不用妄自菲薄，你这般，绝数女子已不及。”

“你有如此身手，战场上没准也能砍两刀，咱们那三皇子可是连汤药都端不稳……”

女子被钱收买了：“那我也不扫公子兴了，你喝酒我陪茶？”

“请——”

月亮悄轮到正空。

曹明察人一举一动，觉得也不是个聪明人，洛钰头上能戴的地方都填满，流苏凤冠，乱糟糟的，影子有点可怖，但人还是顺眼的。

曹明领着她入了一个馆，忽光华璀璨，名叫西梅坊。

洛钰堪堪望而止步。

曹明得意道：“这便是宣扬街上京城中最奢华的客栈，一晚千两，从前皇上带公主出宫便在此处。”

洛钰则留意一眼门口那两排侍卫，这里是官馆。

宣扬街谁能调兵，端木享安吗——

当中地面亦灿灿生辉，屏布精绣，璧上连刻卷云纹，似如载仙，可声音腔调过分娇绕。

官馆常招待各处使客与大商，但北郡刁习，商客带头，凡诸处，玩乐与俗行暗处都一套上——

“辗转一番，明兄又回来了……”

西梅坊层层而上，三楼堂台上，方两位熟人与曹明又见礼。

“陵弟、行弟，尽欢——”

曹明带谁都得显摆一顿，这里歌舞器乐全，每层只有五间包厢，隔了极远，什么声外人都听不见。

“明少爷？！”

楼梯已下来个浓妆艳抹的女人，小步也如飞：“二位公子方至，我还寻思您看不上这西梅芳了。”

“岂敢岂敢……”

“我况不思姑娘，也想大妈妈呀……”曹明哄得驾轻就熟。

“哎……”

女人乐此不疲，笑声实在雀跃，脸上却惊不惊，五官似被线吊到恰好的弧度，亦传达不出多余情绪。

“这位是？”

女人认看洛钰，刚还以为什么人端了个钗盘子搁这站着，她连连转看道：“当真是绝色了！”

她掏出手绢去勾洛钰的脸：“明少爷这从哪弄得？”

洛钰则一把攥住了女人手。

曹明又问了遍：“绝不绝？”

“哼，是不错……”女人见洛钰不来事，连曹明面子也不再卖，道，“可这黑痣实在膈应人，在我这当差得铺几层粉，不然也只能做个粗使。”

人到了年岁会精于事故，也会忘本，她也不会再想起自己第一次务职时，也曾放走过年轻无措的姑娘。

“尚早……”

曹明就喜看女人间相互为难，被他们男人耍得团团转，施舍给权力与成就，便能自我标榜，为他们无限奉献。

他绕过女人，带了洛钰上楼。

洛钰才看出，原来是想把她卖了——

绕飘乐声清晰起来，端陵撑起身上的女子，那女子取琵琶，便定了宫调。

端陵查练曲子，新出来的舞娘们衣饰新颖，大胆奏跳。

曹明目光流连：“她们这一舞，叫穆缘花。”

“听闻原曲出自藜国，且传言能习练此舞的只有他们皇室，且看且珍惜，我便也沾了陵弟的光……”

天魏国舞曲坎坷，魏邦时杂乱淫放，邦侯们质劣难琢，以是雁国清剿魏邦，是持了正理所向。

天魏立国后，十二将时期整纪整纲，为彰大国风范，剿青楼，灭妖曲，男女舞服也渐保守。

池中人却露肩露腰，赤足长颈，曲舞有力，实际也只为了看肉而已。

“东施效颦，十不存一……”

曹明不奇怪洛钰说出这般话，他虽从未见过原曲，但也觉不像，且凡细研，处处都是天魏舞曲的影子。

他道：“十之有一便不错了，你也别对姑娘们这般严苛……”

穆缘花在藜国是极正式的舞蹈，是为犒赏功臣所作，而且通常男舞者较多。

众人寻欢的场景于洛钰太过辣眼，她道：“明少爷不愿与我独处，就放我歇息如何？”

曹明不料她这般主动：“那去包厢？”

过道还有巡兵，候在房外的有女子，也有裸着膀子的男人。

包厢中可想华贵，洛钰似闻见了股金属糜烂的味道，僵硬干涩。曹明交代了几句，便冲了过来。

曹明扑空，矜持道：“……之前闹那一出，你还没用过膳吧？”

“托公子的福气，再过几个时辰就该晨膳了。”

“那也碍不着吃饭。”曹明传唤了侍人，上好佳肴就被一轮一轮地送了上来。

洛钰靠着厅柱，不知曹明能忍到几时，果真不愧出身大家。

那窗外黑乎乎一片。

这里不是通明街道，宣扬街还有地方无灯，她见曹明大口用膳，不由问：“好吃吗？”

“你来尝尝？”

洛钰便挽袖吃了几口，只感觉西梅坊连精盐都比旁处的好。

她道：“你刚才说，能赏穆缘花是沾了端陵的光，是什么意思？”

“小美人，跟我都没谈上几句，开口就问端陵？”

曹明眉心成川，眼皮微抖——

“西梅坊为朝廷营生，但公主和亲后皇上搁置，丞相便以此招待贵臣和贵商，端陵父亲在丞相府当差，颇受重用，这里一直是端陵打理。”

京城最贵的一百亩地，无官位之人接手，不相当于予私人了吗。

即便有先料，天魏丞相的威势还是让洛钰目瞪口呆。

“……我听说，当朝丞相端木享安原姓并非端木？”

曹明挑眼道：“又不是什么稀奇事，你这都不知，家里没人当官吧？”

“我刨过官坟。”

曹明饭菜噎在嗓子眼，说：“往后西梅芳让你留下，你就听了吧，再往里，你性命难保。”

“不过你问了也没什么不好，将来在西梅芳接客，眼力劲也要有。”

“你将来见过人物，想要得就不止是这一两个钗子了。若能巴结上端家，别忘了是我提携就好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