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逢看道:“你这刁蛮性子,倒不像吃不了辣,昨日不还点了一堆吗?”
“别成天跟看小孩一样,我吃得了。”她被辣得眉飞色舞,还道:“我是觉得不够辣。”
她继品评:“不错,回王府我自己也做。倒时勉强让你尝尝,不许说不好吃——”
魏逢不语,只顾倒酒,目光在洛钰眉眼扫过。
“你刚才想交代我什么?”
洛钰看出在房中魏逢有话要说,但他两人着实不好共处。
魏逢回了神。
他道:“皇宫不可携带武器,轿子和侍卫也都要换一波……”
洛钰明白,无非让她把贴身弯刀留下。若规矩在此,她哪敢不听,一个曹明就让她怵头了——
“行。”
魏逢又道:“我没问你意见。”
“留下东西都放我二楼房里,顺带把包袱拿下来,早膳后动身。”
少时,店家开门营业,魏逢接过两包行李,两人一同上了长街。
“你怎么去呀?” 走了段路,洛钰觉不对劲。
魏逢话一本正经:“走着去。”
洛钰劝:“不是有轿子吗? ”
“舍不得无度给宫里人养。” 魏逢问,“这几步能累死吗?”
“累不死!”
洛钰颠了颠手中行李,道,“您可真疼它……”
……
宣扬街内除了各大府邸,还有不少学馆文司,下郡赴京求学的子弟云集在此,也有雁昭派遣的学者。
洛钰一路走一路看,魏逢也似乎很喜欢京学。
太学首席为二皇子魏墨,统太常一职,兼谏议大夫,年三十又一。而今时风一切,皆为他统带。
魏逢觐见不必走正午门,二人就近自南华门入。
宫城百米外便有卫兵巡查,宫墙树上的蝉虫被粘走,四处安安静静,更该说冷冷寂寂。
魏逢自文昌十三年后几乎没进过宫,年貌不同,谁且惊异。
这些人也只敢在魏逢面前不循礼数,城门兵也敢停步——
“不必多礼。”
魏逢也没等理应的问安寒暄,紫漆城门被打开。
老雁国对南都没有防范,几十年前这里还都是墙堆石。老旧悬门与破发梁。如今护城河水流不息。
内城长道,魏逢知会洛钰:“西边离此不远就有马厩,去牵匹马回来……”
洛钰行礼:“是。”
路太长,洛钰便奔起步,她一抬头,见天如此近又如此遥。
她知即便寻常官吏入宫,也该有人候马,魏逢虽离宫多年,但也为皇子,今为巡访觐见,怎会这么怠慢——
“……何人敢入马司?”
洛钰进门就见一悍兵,她微微俯身,说:“奴是三殿下随从,此次报呈巡访,入宫缺马,特来牵……”
“……三殿下?”
男人用手将鞭从头缕到尾,又揉着手心里的泥土:“那御史李昂李大人不是早就述完了吗?”
“叫你们殿下回去吧。皆可转议李昂大人,皇上不会怪罪的——”
洛钰低声:“宫中有一程大人,曾救驾见嘱,大皇子也曾入府问事,殿下才说不敢一再推慢。”
“奴不识李昂大人……”
“昂。”男人马鞭打圈:“那,殿下到了?”
“是。”
“干什么呢?!”后方一深屋忽开,带了一股热气喷出,一个巾帽汗扔出几个铁蹄具,男兵忙接。
“公货有数,再病死几个又得去求马,我也不能回回舔着脸跟韦大人拼酒吧,磨蹄子去……”
“是!”
洛钰又欠身,他竟冲洛钰一乐,说:“巧了!女子家家牵的住马吗?我与你同去吧——”
此人身材魁梧,岁数不小,两下就齐了装,洛钰看他挑的马轿好,点了头。
此人为南门总管,叫薛开。
洛钰不认职衣,将手里的大小包袱都塞进轿子,薛开打了马。
洛钰远远便目光示意,至前,薛开竟能认出魏逢,虽拘谨,却拦不住高兴:“殿下别来无恙了……”
魏逢上前一步。
他真惊道:“薛大人?您不是一直于午门任职吗?!”
薛开本为西墙看守,少时那几年魏逢能和母亲得见全凭此人通融。
魏扬后来将西宫彻底烧毁,薛开也被调去了午门。
薛开道:“殿下久不入京,不知我一年前就到这儿了!”
魏逢竟有悦色,又直戳了当地问,“可是有人排挤,公事做得不顺?”
薛开惶恐道:“不敢,不过是听上面人安排,正还清闲了——”
魏逢点了头:“是,午门向北,这些年越发忙了。”
当年他为母亲调病,给薛开一方药,治好了他的顽疾。
薛开又喜道:“殿下当年孤身出宫,还是在下送别的,这一晃多年间您少入京,今日真让我在南华门逮着了!”
“咳,大人专门蹲我?”魏逢笑问。
“我早听闻殿下巡访归来,这两天便要进京!今日城门大开却无仪仗,一猜便是您了——”
“薛开!”
他没搭几句话,左后方传来一声吆喝,踏步声过起,一人协领红甲,带队步兵,转眼,快马已至前。
那来人瞥了瞥魏逢,脸色轻佻又轻蔑,道:“这位就是三殿下吧……”
“怎么才报京?”
此人为城门候李梁,薛开的顶头上司,薛开道:“大人既知三殿下,还不下马?”
“哼……”
李梁冲薛开咧嘴一笑,下了马,不过微微抱拳又跨了上去,还刻意拽的马又叫又动——
“我说这些天薛总管总转悠什么?在这等小主子呢。皇上没问罪,你还不讨好生路?”
他又留话:“午时约了射箭,薛开你可别忘了。”
“卑职有要务在身,不便陪同,城门不可久留,三殿下干什么也赶紧去吧——”
他连眼神尚未再多留。
“……”
薛开去看魏逢,男子也只是道:“既如此,大人也别晚了骑射,时日渺渺,不必为我虚度。”
“你我有缘再见……”
宫中谁都能与魏逢这般,剩薛开无能,一时,还似照的旧年月。
洛钰已引了马。
当年他目睹魏逢出生就被抱走,他替墙里女人打听,才知其在太学,但新朝初年太学都是官子,权臣势盛,都见风使舵,魏逢能活下来属实不易。
后魏逢离了宫,薛开以为此生就能好过了,竟还要回来此处——
当真是天不饶人。
……
宫道长长无尽,洛钰听不懂一些话,与魏逢过了扇门,前方又是方才李梁的影子。
“你盯他做什么?”
洛钰道:“别装了,你不生气?你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吧?尊卑有别,他还那般与你讲话——”
“他如何干你何事?你气什么?”
这话让洛钰想了一阵,她说:“我是你属下,他欺辱你不就是看不起我?”
魏逢道:“看不起你?他刚才看都没看你一眼。”
“……”
男人道:“你平日于他有过之无不及,你若真可怜我,自己温婉些就好了。”
“皇宫人多眼杂,我早说了不会保你。”
好心当驴肝肺。
洛钰将头压低,连道也不看了——
皇宫的砖石路不似外边打滑,洛钰望不见以往宽阔的蓝天,也觉得有些窒息。
若被困在这,便一辈子也逃不出去了吧——
门后为殿群,过一门时,有人将马车换成轿子,这些人还客气,要去搜身洛钰,魏逢示了意,其便退回一步。
洛钰甩袖拂身,蹦了几下,予了一方银去,一众却推却。
魏逢道,“多谢二哥……”
郎卫中有为魏墨在太学的旧友,不然今日魏逢连进正殿门都费劲。
……
“二皇子?”
魏逢却在轿中问:“银子打点,要用在难办事上,你看不惯李梁,却肯给这些好模好样的?”
洛钰道:“李梁虽劣,却也未挡你我的路。他们便我,我才想谢。我不是在掌捆人情……”
她近向轿子,与人附耳:“主上,你以后不会还捅二殿下一刀吧?”
魏逢装聋作哑。
不久,他们过一匾门,上刻大字,‘五极门’。
玉石阶直向殿堂,赫然牌立——金銮殿。
此门甚宽,过路太长,横穿之时当中忽起了钟鸣,又有权杖击地之声。不久,见众人从那金銮殿鱼贯而出,皆秉笏披袍,立冠长佩。
魏逢落了帘,说:“正当下朝,直接去宣室殿……”
他声似冷泉,洛钰向抬轿子的人述了遍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