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清如活着时她都不怕,如今人都死了,她还有什么好顾忌的。
她望向集福堂方向,眼底掠过一丝狠戾。
沈倚景,你不配。
但转瞬她又强行压下戾气,揉了揉额角。
不行,不能急。此事要从长计议,一旦露出马脚,万劫不复的便是她。
沈倚景对此一无所知。
陪老夫人在花园散了步,便让沈伯备车,前往宋家。
宋家祖宅早已改作学堂,收留穷苦子弟读书。舅母林玉真不愿触景伤情,带着儿子宋寒照,搬到了租界内一栋欧式小洋楼。
车停在门前,沈倚景却迟迟没有下车。
她望着这栋熟悉的房子,忽然想起年少时的话——等她长大赚钱,就买这样一栋屋,把母亲从沈家接出来,只她们母女二人住,她养家,母亲养花晒太阳。
那时母亲只笑着搂她,说她是傻孩子。
七年一晃,物是人非。
“小姐,要按门铃吗?”护卫沈阿四低声问。
他是老夫人特意挑给她的人,身手利落,话不多。
沈倚景收回神思,轻点下头。
门铃一响,佣人张婶快步迎出。一见她,先是怔愣,随即喜极而泣:“表小姐回来了!夫人,表小姐回来了!”
“张婶,我回来了。”
“好孩子,在外面受苦了。”
张婶抹着泪引她进门。刚入客厅,一道温柔身影便快步走来。
“倚景?”
沈倚景抬眸,望见一身蓝布旗袍的林玉真。
她再也绷不住,快步上前抱住她,声音哽咽:“舅母。”
“好孩子,我的好孩子。”林玉真轻抚她发丝,百感交集,“七年了,你长大了。你外祖父、舅舅、你娘亲在天有灵,也该安心了。”
她拉着沈倚景坐下,目光一刻也舍不得移开。
“这次回来,还走吗?”
“不走了。”沈倚景弯眼笑,“以后再闯祸,可要靠舅母收留我。”
林玉真被她逗笑:“在这晋城,谁敢给你委屈受,舅母第一个不饶他。”
这话并非虚言,从前沈倚景那骄纵性子,大半是这位舅母惯出来的。
“既回来了,就在舅母这儿多住几日,我一个人守着这么大房子,也冷清。”
沈倚景点头应下。
她身边亲人已所剩无几,只想多陪陪她们。
傍晚,饭菜陆续上桌。
沈倚景四处望了望,不见宋寒照身影,不由开口:“寒照呢?这时候也该放学了。”
林玉真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,神色灰暗下来,整个人都颓了。
沈倚景心头一紧:“寒照出事了?”
“他……不知跟哪些狐朋狗友混在一起,成天泡在‘大世界’那种地方。”林玉真又气又痛,“我对不起你舅舅,教出这么个孽障……”
话未说完,人便气急攻心,直直晕了过去。
沈倚景立刻伸手搭脉,沉声道:“扶夫人进房歇息。”
她替舅母掖好被角,轻声承诺:“您好好睡,我一定把他带回来。”
转身,她叫上沈阿四,直奔“大世界”。
车上,沈阿四简略说明:
“大世界”是晋城第一等销金窟,四年前由黄姓商人建起,黑白两道通吃,政界也要给几分面子。里头龙蛇混杂,惹不得。
沈倚景沉默不语。
她早已不是当年任性骄纵的沈家大小姐。如今宋家倾覆,时局动荡,凡事都得三思而后行。
沈阿四从后视镜里看她。
少女双手安静放在膝上,容颜倾城,眼神却沉静得看不出情绪。他混迹底层多年,自认懂人心,却偏偏看不透这位大小姐。
“阿四,专心开车。”
“是。”
车子平稳驶入繁华地段,最终停在一片霓虹之地。
沈倚景抬眼望去。
装饰艺术风格的楼宇高耸,灯塔转角矗立,外墙三色釉砖在夜色下流光溢彩,“大世界”三个霓虹灯字耀眼夺目。门前车水马龙,往来皆是达官显贵。
沈阿四低声提醒:“大小姐,进去之后,千万别离开属下视线。”
她这般容貌,在这种地方最是惹眼。
沈倚景微微颔首,拎起手袋推门下车。
晚风卷起街边霓虹的碎光,沈倚景拎着手袋,推门下车。
没有半分迟疑,她抬步踏入这座金碧辉煌、藏着无尽风浪的销金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