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宋寒照出国的事,舅母一口应下:“男儿志在四方,是该出去闯一闯。”
此事就此敲定,再无更改。
沈倚景回晋城已两日,始终没见到父亲沈聘。想来是生意繁忙,再加时局动荡,他根本无暇顾及府中琐事。
期间她倒是见过李霜霜口中那位新进门的四姨太。模样清秀,气质怯生生,像株风雨里的小白花。小桃说,她家境贫寒,被家人卖进沈府,嫁了个与父亲同龄的男人,也是个可怜人。
沈倚景听完,只淡淡一笑。
这宅子里的可怜人太多,她管不过来,也无心去管。
午后日暖,玉景阁内花香浮动。
母亲生前种下的花草开得正好,沈倚景坐在藤椅上,面前小几摆着晋城点心与一杯清咖。她手中翻着《医学衷中参西录》,指尖轻捻书页,阳光落在她发间,静得像一幅不染尘埃的画。
七年德国求学,她选了医学。
初衷,是受舅舅宋维钧影响。
舅舅是当年少有的进步青年,被外祖父送往英国习西学,归国后便在水师做军医。他常对她说:“人这一生,要做些有意义的事——救鲜活性命,便是最有意义的事。”
可后来,舅舅与外祖父一同埋骨白江口,连尸骨都未曾寻回。
初到德国时,她也不适应医学生的苦与冷。直到苏德战事起,她跟着导师上前线做战地医生,才真正明白战争的残酷与生命的重量。
三个月里,她见惯了死亡,从崩溃到麻木,再到拼尽全力去抢回一条条生命。
也是那段岁月,让她懂得了医者的使命。
毕业宣誓的词句,至今仍在心头回荡:
我将凭良心与尊严行医,病人之健康为首要之念,纵使危难当前,亦不以医术违反人道。
她从不后悔学医。
反而庆幸,自己握了一双手,可以救人。
从回忆中抽身,她忽然想去看看外祖父与舅舅。
“小桃,我出去一趟,祖母问起,便说我出门了。”
“是,大小姐。”
走出沈府,她独自一人漫步街头。
晋城既熟悉又陌生,洋楼百货拔地而起,中西杂糅,可街头巷尾的吆喝声,依旧是儿时模样。
行至宋氏祠堂,她心头一沉。
当年外祖父与舅舅御敌殉国,军舰爆炸,无一生还,祠堂里只立了两块牌位,连衣冠都是虚设。
“外祖父,舅舅,景儿来看你们了。”
“我要送寒照去英国了,您别怪我狠心。”
她拭去眼角湿意,自嘲一笑:“怎么一回来,眼泪就这么浅。”
从祠堂出来,她漫无目的地走,竟不知不觉到了中西女塾——她当年就读的女校。
校舍依旧是学院哥特式风格,红瓦尖廊,只是多了几栋新楼,气派不少。
一声车鸣骤然响起。
沈倚景吓了一跳,侧身避让。一辆黑色别克缓缓驶过,车窗内隐约可见军装身影。她没细看,只当是某位权贵,安静退到路边。
车内,正是顾鸣笙。
副官徐英瞥了一眼窗外,忍不住叹:“少帅,晋城果然出美人,路边随便一位,都这般容貌。”
顾鸣笙抬眸望去。
女子着一身杏色绣菊旗袍,未染时下流行的卷发,只一头乌黑直发垂在胸前,别一支简单发夹。身姿纤细,眉目秀绝,美得干净、坦荡、不张扬,不媚不艳,浑然天成。
纵是见惯风月,他也微微一顿。
徐英笑道:“少帅,不怕蒋秘书吃醋?”
蒋以南,他相恋三年的恋人,此刻在嶂北任职。
今日来女塾,本是她撒娇央求,要他给妹妹蒋以茵送一份迟来的生日礼物。他本不愿,耐不过她软磨硬泡,才勉强走这一趟。
顾鸣笙唇角微勾,懒懒散散地应了一声,自带几分风流漫不经心。
徐英话锋一转,轻声问:“大帅让您与沈家联姻,您想好了?”
车内气压瞬间沉下。
顾鸣笙语气淡漠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:“娶,为何不娶。”
他心中清楚,这不是愿不愿意,是必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