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敏连忙点头道:“有的,她有个本子,不让任何人动,别人碰过她就全撕了。她会在本子上面写东西,写了又撕掉,有时候我偷偷开门去看她,地上全是废纸团,她也不让我打扫。”
许昕月记下这一点,开始布置下一步行动:“要接触小栀,其实最好能在外面见她第一面,而不是一开始就去她的‘领地’。你能把她带出来吗?放松一点,问问她要不要去喜欢的餐厅,最好是麦当当或者肯爷爷这种不那么正式的地方。”
周敏的目光里有了希冀:“我试试,不,我可以。我去问她。”
***
送走周敏,许昕月回到房间,把自己摔进床里。
今晚说给周敏听的那些“套词”,是许昕月一年来和家长们不断切磋过招总结出来的。谁能想得到呢?当年出了名的叛逆非主流网瘾少女,居然有站在休学孩子立场上教训家长的一天,一套一套的小词儿把家长怼得接不上话!
“你还顶嘴?你这是什么态度?轮得到你插话吗?读了这么多年书,你到底知不知道尊重长辈!古人说过,天地君亲师,这五样你一个都忤逆不得!”
许昕月自嘲地笑笑,得,我不仅自己叛逆退学,现在更是不上学坏孩子们的代表,要帮着他们教育教育老顽固家长。不知道这离经叛道、忤逆师长的行为,天地容不容得下?
“你这打扮,还有这态度,你还有个学生的样儿吗?这样像什么话!你还瞪我?你这是什么眼神,我是你老子,我说不得你吗!”
说,随便说,你想说就说!许昕月极为不屑,瞪着眼睛环视黑沉沉的四周,没看到到底是哪个老顽固在念经。
遮遮掩掩的什么东西!除了在我耳边念念念,你敢出来吗!许昕月憋了一肚子气,想要大声喊,可脱口而出的斥骂似乎融入了真空,自己的耳朵都捕捉不到一丝声音。
些许异常的情绪从许昕月心中升起,肚子里打起了鼓。汗湿的刘海拂过她的眼前,许昕月用手去撩自己过肩的红色波浪长发,撩了个空,手顺势摸到了后脑勺,那里有细细一小把的马尾揪揪。
啊对,我是照着歌唱选秀节目里的前几名,剪了个正面炸毛后脑勺留着一缕长发的发型,可有个性了,可惜老爸老妈老师谁都不理解。
不理解就对了!你理解了我不就不个性了吗!
黑暗里似乎浮出了一张可憎的脸,肥厚的嘴唇张张合合,念叨着“你怎么可以不上学”、“你吃我的花我的凭什么不上学”、“哪有像你这样不上学混日子的”……
“不上学”就像一个魔咒,许昕月觉得身边的空气都变得泥泞了,仿佛有无数的手指从空中垂下,对着她指指点点。
我犯天条了吗?!你们都觉得我有罪!我是家里的罪人!是学校的罪人!以后还会是社会的罪人!你们就是这么判我有罪的吗!
许昕月呐喊着反击,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肚子里的鼓声变成了升腾的怒火,她咬紧牙关,开始在黑夜里奔跑,跑过老旧单元楼的巷道,跑过低矮破旧的筒子楼。
她在县城里不断奔跑,跑过老城狭窄的马路,跑进坐落城中心的高中老校区。
她在校园里不断奔跑,把那些魔咒般的声音、指指点点的动作、丑陋可憎的面目甩在身后。
她跑进熟悉的教学楼,踏上台阶,转过一道又一道无人的楼梯。
楼梯似乎没有尽头,许昕月脚步不停,一层又一层,向上,向上,向上!
天边有了熹微的亮光,似乎将要破晓,黎明前的蓝天宛若层层叠叠的深蓝色幕布,掩着一轮羽毛般的月影。
许昕月在新一轮楼梯前停下,撑着膝盖喘着粗气。这楼梯什么时候才有个头啊?
有阳光穿过教学楼的走廊,像风掀起暖色的柔纱,轻轻拂过许昕月的眼前。
冥冥中,似乎传来了同学的声音。
……好像有人在叫我。
许昕月的耳朵还没听清楚,一种酸楚的感觉就已经抓紧了她的喉咙,她抬起脸,看向楼梯的最上端。
一个穿着校服的人影,逆着光站在楼梯顶端,手里似乎捧着一摞东西。
许昕月被光恍得眯起眼睛,但她舍不得用手遮挡,用尽全力向人影看去。
那个人影朦胧不清,就那么定定地站在那里,既不动摇,又像是要融化在光里。
酸楚的感觉充斥许昕月的鼻腔,叫嚣着要从她的眼眶里冲出。
她知道那是谁,她记得他长什么样。
许昕月只是不知道,那时候他是不是看见自己了,看见自己在楼道里和人打架,看见自己被人围殴左支右拙。
他肯定看见了,我只是不知道,那时候他看着我,是什么表情……
现在楼道里只有自己一个人,这次他为什么不过来?是因为我不需要他来解围了吗?
阳光越来越亮,人影越来越白、越来越细,马上就要融化了。
许昕月再也按捺不住,勉力抬起灌了铅的腿跨上台阶,一边大声呼唤人影的名字:
“陈向阳——!!!”
冲破喉咙的声音伴随着踏空的失重感,许昕月猛地从梦中惊醒,胸膛剧烈起伏,像一条脱水的鱼。
许昕月瞪大了眼,看着天花板上的浮雕线,思绪缓缓从梦中回笼。
回到老家的第一晚,我就……梦见了你。
许昕月抹了一把脸,手掌无力地搭在眼睑上,遮盖住眼里的湿意。胸腔里塞满了吸了水的棉絮,肚腹里好像闷着一堆燃尽的灰烬,还在不甘心地闷闷烧着。
真意外啊……快十年了,我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梦到你。
我还以为你不愿意来梦里见我……你一直在云县等我吗?
原来是我,逃避你太久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