气氛立刻松动,家长们带着闯了祸的孩子纷纷退场。小金被妈妈护在怀里往外走,快出门的时候,回头警告地瞪了许昕月一眼。
许昕月还站在原地没动,陈向阳也站在办公室中间一动不动。他的目光落在许昕月身上,嘴唇轻轻动了动,想说些什么。
其实,在他决定用自己搅和进这场群殴、用卷子遮掩许昕月的狼狈前,陈向阳已经在楼梯口站了一阵子了。事情的起因,他心里有个大概的推测。
陈向阳知道许昕月为什么不说话,她说不出口的事,他能替她说吗?“我看见那个女生扒她衣服”,这话可以从男生嘴里说出来吗?
说出真相,是好事,还是坏事?
陈向阳觉得自己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,直到许昕月父女离开校长办公室,最后他还是没能开口,什么都没能说出来。
***
许昕月陪着老郑向公交车站走去。老郑慢悠悠踱着步子,许昕月自顾自踩着影子前进,两人一时无话。
偶遇高中小太妹,勾起了许昕月不愉快的回忆,老郑也许是察觉了这种尴尬,体贴地保持了沉默。
对许昕月而言,自己摸爬滚打了这么几年,高中时期的往事很多都释怀了。但那段往事里的陈向阳,许昕月一点都不敢提起。
他本应该是一段寒门天骄的传奇,本应该是一个小村、一个县城的骄傲,本应该是所有提起的人都仰慕着、高不可攀的,明月般的……
即使过去了这么些年,许昕月还是很害怕,害怕从别人嘴里听到“可惜了”,害怕别人用惋惜的语气,用八卦撕开她不敢直视的伤口,轻飘飘地把她的少年贬低。
离开商场一段距离,热闹的人气远去了,萧瑟的冷风又陪着师生二人又走了一段。许昕月忽然问:“郑老师,小金她,她们……现在怎么样了?”
老郑挠着下巴回忆了一小会儿:“小金啊,高中毕业应该没走录取,好像是出去工作了,后来回来办过婚礼。其他人的话,好像好几个在外地工作,有一个在本地开服装店,今天碰到的这位算是嫁得不错,日子过得还行。”
许昕月低着头,“嗯”了一声。老郑觑了她一眼,有些好奇:“你毕业之后咋样?”
许昕月略过大学退学的事,讲了讲自己在电竞圈拼搏无果、最终做游戏主播站稳脚跟的经历。老郑听得连连点头,一个劲儿附和:“不错,不错,很好了,你有出息……”
许昕月心里失笑,老郑还是这么爱和稀泥,我现在这样还能叫有出息吗?我要是老郑的女儿,他怕不是已经把我耳朵拧烂了。
她转过头看着老郑,他提着沉甸甸的购物袋,肩和腰都有些佝偻,眼镜片上蒙了一层灰,衬得他整个人都有些灰扑扑的,像一件洗了太多次的衣服。许昕月忽然觉得,老郑也老了。
“其实当年你们打架的那个事情,处理得不合适。”老郑突然说,“现在我已经明白了,那时候的事情,其实已经发展到了校园霸凌的程度,你只是反抗的受害者,不是群殴的参与者。”
许昕月惊讶得停住了脚步,她还以为这件事已经翻篇了,没想到老郑主动提了起来。
“虽然那件事情里,你没有受很严重的外伤,也没有发生……名誉上的伤害,但霸凌的行为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,霸凌对你的伤害是确实存在的。”
只是那个时候,还没有明确的“校园霸凌”概念。更多时候,为了孩子们的“未来”,为了环境的稳定,大人们把很多事情轻轻放下,用稀泥粉饰太平,坚称这样才是对大家都好的处理方式。
当初这件事被定性为群殴,实际上只对小金那群人进行了实质性处罚,站在校方的角度,许昕月的写检讨不过是意思了一下,就轻轻放过了,对她很是体谅包容。
但对许昕月来说,小金她们的错误也是被轻轻放过了。围殴、羞辱,甚至更为恶意的侮辱未遂,每一项单拎出来都是非常严重的霸凌行为。可在当时,叛逆不服管、学习成绩普通的许昕月,她受到的一切伤害都是轻飘的、鹅毛般的,在校方的评判标准里没有多少分量。如果不是连累了年级第一的陈向阳,小金那群人甚至不会被罚得那么重。
时间的洪流让老郑的身体老去,也冲刷掉了时代的限制,让他的思想前进。
许昕月真诚地笑了起来:“谢谢您,郑老师。”
老郑有些羞赧,匆匆摆了摆手,叹了口气:“行了行了,不提这些。你现在过得好,自己有主意、有精神,就、就挺好的,真的。”
“嗯。”这一次,许昕月肯定地点了点头,眼里闪亮亮的,笑起来傻傻的,露出了学生时的稚气表情。
公交车进站了,老郑连忙告辞,小跑着追赶上去。许昕月在站台上用力挥着手,目送着车子远去。
老郑坐在椅子上,好不容易喘匀了气,突然一拍脑门儿:“哎哟!怎么就忘了问她一声,陈向阳也还没对象呢。”高中群架那事儿之后,老郑重点关注了许昕月一段时间,当时就看出来了,陈向阳这小子来劲儿了,憋不住屁总想来她面前开屏,摁都摁不回去。
这要是许昕月也没对象,说不定还能撮合下呢……哎,算了,儿孙自有儿孙福,云县就这么大点,有缘的话,他们总会遇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