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一会儿,刘科长从办公室的方向走过来了,手里拿着外套和车钥匙,快步向大门口走去,身影消失了。
李姐驱散了好奇的同事,站到陈向阳旁边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:“你刚才那些话……不怕他回头找你麻烦?”
陈向阳摇摇头,把手里的材料理了理,仔细抱在胸口。
刚才那些话,就是在陈述事实,陈向阳不觉得有问题。
只是……他说了那么多,刘科长竟然一句关于女孩“Z”的话都没问,说的话都是关于自己,提都没提要去看看女儿。
现在刘科长离开了办公大楼,他是去医院看女儿吗?这个问题,陈向阳没有笃定的答案。
陈向阳下定决心,对李姐说:“我要去医院现场走访一下。”
***
许昕月呆坐在住院部的一楼大厅里,眼神空洞。
住院部大厅里人来人往,匆忙的医护人员,焦虑疲惫的家属,看不住熊孩子的老人家……这里充满了病与死的压抑,忙碌的秩序里又有些捣蛋混沌的生气。
但这些现在都与许昕月无关。她的脑海里全是小栀躺在床上的画面,一时是医院苍白的床单和缠着厚厚纱布的手腕,一时是蜿蜒的红褐色伤痕和青紫的嘴唇。
许昕月有些无力地支着额头,思绪混沌,心乱如麻。
也许我现在应该回去睡觉,而不是在这里发烂发臭……许昕月回忆着周敏指着自己鼻子骂的场面,自嘲地想着。
……万一呢?如果……有什么事呢?
……再等等,再等等吧。
不同的声音在脑子里打架,许昕月更烦了,手指敲打着手机壳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电梯门开了,有人快步走出来。许昕月抬头看了一眼,本来没在意,直到混沌的脑子转过了圈——那是周敏?!
许昕月的脚不受控制追了上去,脑子还在努力转动:有什么事情,是需要一位母亲丢下自己重伤的孩子,立刻去处理的?
而且周敏的表情……许昕月回忆着一瞥之间看到图景,周敏的表情脆弱悲伤,但又有些兴奋和期待,两种矛盾的感觉交织,实在是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情况。
许昕月远远跟在周敏身后,一路到了医院停车场,心里隐隐有了预感:就像那天晚上周敏把小栀和自己抛在客厅一去不回那样,今天她又因为同样的原因,把小栀抛下了……
周敏在停车场张望,向着一辆黑色奥迪车迎了上去。驾驶座下来一位中年男人,穿着行政夹克,头发梳得整齐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眉间皱纹很深。
男人看了一眼周敏,没说话,周敏走过去小声说着什么。许昕月离得远,听不清对话内容,不过她看着周敏伸手去拉男人的手,被男人侧身躲了。周敏又凑上去,拉住了对方的袖子,这次男人没甩开,但也没回握周敏的手,就这么让她拉着。
两人就这么拉扯着往住院楼走,男人大步走在前面,周敏小碎步快跑着跟上他,被拖得身子微微前倾。许昕月远远看着,心里五味杂陈,就这么一个把娘儿俩扔在婆家不管不顾的男人,还得哄成这样……
等他们进了住院楼,许昕月略缓了缓,错开一部电梯,小心翼翼地走到小栀病房门前。病房门半开着,里面传出周敏和男人说话的声音,许昕月停在门口,背靠着墙,侧耳听着。
“怎么搞成这样?好好的一个人,怎么就弄成这样了?”
“我也不知道……她、她就是……”
“你说清楚,是有人欺负她?给她灌输了坏思想?”
周敏支支吾吾,男人在病房里不耐烦地踱步。
男人声音拔高:“我就说这个学校不行!老师管不好,学生乱七八糟的,你非要把她送那个学校,现在出事了,你满意了?”
周敏带上了哭腔:“当初是你说的,这个学校升学率高……”
“那你就可以甩手不管她了吗?!你天天在家干什么?你管她什么了?你除了给她买东西,你还会干什么?”
周敏接不上话,只呜咽着抽泣。
“行了行了,别哭了。”男人深深叹了口气,语气缓和了点,依旧是训话下属的调子:“现在说这些没用。你说,到底是谁欺负她了?是同学?还是网上一些人?我找人去查。”
许昕月听着这些话,冷意从墙上一直爬上了她的脊背。
这个男人,从头到尾没问过一句,“小栀现在怎么样”,“她醒没醒”,“她疼不疼”。
他并不关心自己的女儿,只关心这个事件有没有“外部的原因”。
他急于找到一个“谁”来承担责任,这个“谁”可以是同学或者学校,可以是网络,再不济还可以是周敏,总之不是他自己。
“我也不知道是谁……”周敏嗫嚅着,声音越来越低,“她不说……我问她,她什么都不说……”
男人又不耐烦了:“她不说你就不会查?你手机拿着干什么用的?你们那个家长群呢?问问别的家长啊!”
门外的许昕月已经攥紧了拳头。靠墙感受到的冷意变成了窜过脊骨的怒火,她“腾”一下站直身体,准备推门进去。
走廊另一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有人小跑着赶过来。
许昕月不自觉转头看去,却怔愣在原地。
那是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男人,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,步子迈得很急。他的额头上有细汗,连带着黑框眼镜上也蒙着淡淡的雾气,睁着一双熟悉的黑眼睛,正努力看过来。
视线对上的时候,许昕月只觉得天地都变得安静了,一声轻响从耳膜直穿心脏,她的世界轰然巨响。
她认得那双眼睛,认得他的身影,就像她在校园的走廊上描摹过的,就像她在梦境里留恋过的……
陈向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