迎着领导不善的目光,陈向阳再次从档案袋里抽出一份报告,递到刘科长面前。
这份报告盖着公章,刘科长盯着红色的印记看了几秒,才终于伸手接过。
“刘科,网警已经调查确认,在多个网络平台,有匿名账号长期针对您女儿发布侮辱性言论。时间跨度大概六个月,涉及的内容包括嘲讽她的家庭条件、质疑她的情绪状态、恶意曲解她的网络发言。证据已经固定了,网警建议属地派出所进一步调查。”
刘科长开始低头看那份报告,薄薄的纸张被他紧紧捏在手里,越来越紧。他阅读的时候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喉结滚动的频率越来越高,像是在努力咽下什么东西。
“我就知道!”刘科长读完报告,怒气冲冲地抬头,冲大家用力摇晃着手中的报告,纸张被晃得哗哗作响。
“我女儿就是被人欺负了!不是她自己有问题,是那些人在害她,是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,把她害成这样的!”
刘科长说这话时,几乎是用胸腔在发力,说得整个人都在震动。明明这话含着怒火,许昕月听在耳朵里,居然听出了一丝窃喜。
刘科长转过头,看着一脸慌乱无助的周敏,“你看,我说什么来着。”他责问道:“你平时也不看着她点,她在网上看什么东西你都不知道?那些人居然骂她,你也不知道?你天天在家干什么?”
周敏连忙摇了摇头,她一手扶着门框,一手攥着关于网暴调查的材料,想要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“你说的不对。”
刘科长转头看向许昕月,眼神不善。
许昕月声音不大,但格外掷地有声:“小栀确实被人欺负了,但真的只有那些人吗?那她断网为什么不能好起来?”
“小栀不是今天才抑郁的,这么长时间,你问过她吗?你在家里跟她说过话吗?你知道她在家里开不开心?”
刘科长脸黑得能滴出水,许昕月毫不客气,继续说道:“小栀在外面没处理好的问题,她能带回家寻求帮助吗?为什么她觉得自己是多余的、觉得自己活着就是在浪费家里的钱?这些话不是网上的人教给她的!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,小栀的无价值感,是从哪里来的?”
周敏红着眼眶,声音发抖,低声反驳:“……你对我们家了解多少?你就来了我们家几天,你就什么都知道了?”
许昕月只觉得悲哀:“是啊,我不用那么多天,只是陪着小栀过了几个夜晚……我看得到她、听得到她想说的话,还能在网上找到她的痕迹。”
“你们不知道,是因为她不跟你们说,还是因为你们从来没有去听过?”
刘科长脸色红紫,憋得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。哪里来的无聊女人,对着自己敢这么指手画脚!
但他手里还拿着警方出具的报告,上面的红色印章就像烙铁一样,令他脸皮发烫。
刘科长深吸一口气,从牙缝里吐出几个字:“那你想怎么样!”
“请专业的医生来,”许昕月说得很平静,“小栀到底是不是抑郁症、需不需要治疗,让专业的人来判断。如果医生说没事,是我多管闲事,我认。但如果医生说需要治疗,你们还坚持不同意的话……”
刘科长瞪着许昕月,许昕月丝毫不退让,也瞪了回去。
几秒之后,刘科长先移开了目光,转向病房里,看向小栀的病床。
他看了一会儿,喉结滚动了一下,终于下定了决心:“看医生的事儿,以后再说。现在先把伤养好,她这个情况,不好说是不是……”
“刘科。”陈向阳打断了他,从档案袋里又抽出一份文件,递了过去。
那是一份打印出来的《未成年人保护法》节选,用荧光笔在其中几行做了划线标注。
“警方那边已经介入了,网警固定了证据,下一步会移交属地派出所。”陈向阳冷静地说着客观情况,“到时候,民警会上门了解情况,询问孩子为什么会受到长期的网络暴力,家庭这边有没有尽到监护责任。如果孩子有心理问题需要治疗而家长拒绝配合,按照未成年人保护法第九十二条,公安机关可以会同民政部门进行干预,必要时可以采取临时监护措施,强制带孩子就医。”
刘科长无言地看向陈向阳,他的脸已经从紫变成了白,笼罩着无力的灰败。
他当然知道这些规定,他是未保中心的负责人……但知道是一回事,这些规定落在自己头上,是另一回事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请医生,”周敏的声音细弱,眼泪早已糊了满脸,嘴唇哆嗦着,“我们请……你们说请什么,我们就请什么……”
沉默了一会儿,刘科长才转向妻子,低声道:“你让周衍去吧,帮忙联系医院的精神科,约个专家会诊……越快越好。”
周敏点点头,转身进了病房,去打电话。
事情似乎到此为止了,走廊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刘科长喘着粗气的声音。他攥着手中的材料,无力地靠着墙,仿佛一瞬间就老了十岁。
许昕月审视着这位父亲。
如果不是陈向阳拿出了网警核实的材料,如果不是那上面红彤彤的公章,如果不是有法律和规定……这位父亲,他今天选择的是,究竟是女儿的健康,还是粉饰的面子呢?
是不是天底下都是这样的父亲,总是游离在子女教育之外,用“赚钱养家”来混淆家庭教育的概念,伪装自己面对妻儿的权威?
真是可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