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,楚临渊,参见靖王殿下。”楚临渊按礼制躬身行礼,声音平稳。
“楚副统领不必多礼。”江不归虚扶一下,声音疏淡,“是为公事而来?”
“是。”楚临渊直起身,示意身后的官员将卷宗放在书案上,“陛下有旨,着臣与兵部同僚,详查皇陵护卫疏失。当日殿下身处高台,视野最佳,不知可曾留意刺客发难前,周遭有何异常?或可提供线索,助臣等厘清案情。”
公事公办的语气,挑不出错。
江不归走到书案后坐下,示意楚临渊也坐。刘太监奉上茶,便垂手退到门边,眼观鼻,鼻观心,像个没有生命的摆设。但江不归知道,他竖起的耳朵,不会漏掉这里的每一个字。
“当日情形混乱,本王也受惊不浅,许多细节已然模糊。”江不归缓缓开口,语气是符合他“受惊体弱”人设的虚弱和迟疑,“只记得…第一支弩箭射来时,似乎是从礼部队列偏后的位置发出。之后混乱中,刺客似乎…对地宫入口和本王所在的高台,攻击最为集中。”
他说的,都是些表面信息,无关痛痒。楚临渊认真地听着,偶尔在卷宗上记录几笔,时不时提出一两个细节问题,气氛严肃而沉闷。
约莫一炷香后,初步的“问询”似乎告一段落。楚临渊合上卷宗,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目光似乎不经意地,扫过了墙上那幅画。
他的视线在画上停留了一瞬。很短,短到几乎无法察觉。但江不归捕捉到了。楚临渊的瞳孔,几不可察地,收缩了一下。
他看出来了?他懂那些南疆符号?还是…只是觉得画好,多看了一眼?
江不归心脏微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,也端起茶杯,垂眼喝茶。
“殿下的画,意境高远,笔法精妙。”楚临渊放下茶杯,忽然开口,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欣赏,“尤其是这水波的画法,细腻灵动,仿佛能听见潺潺水声。不知殿下师从哪位大家?”
“闲来无事,随意涂抹罢了,当不得楚副统领谬赞。”江不归淡淡道,“谈不上师从,只是幼时…母妃教过一些皮毛。”
提到母亲,气氛似乎更沉凝了一些。楚临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沉默片刻,才道:“柔嘉娘娘…才情卓绝,臣幼时也曾听家父提起。可惜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未尽之意,彼此明了。
“这静思斋临水而建,景致清幽,倒是个静心作画的好地方。”楚临渊话锋一转,似乎只是随口闲聊,“只是水汽重了些,殿下久居,还需注意身体,莫要着了湿寒。”
“多谢楚副统领关心。”江不归点头,“此处…还算清净。”
两人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,楚临渊便起身告辞:“今日叨扰殿下了。臣还需回去整理卷宗,向陛下复命。若殿下日后想起任何细节,随时可让人告知臣。”
“有劳。”江不归起身相送。
楚临渊走到门口,脚步又顿住,回身,看向江不归,眼神在那一瞬间,变得异常深邃,仿佛有千言万语,却又被死死压住。他嘴唇动了动,最终,只低声说了一句:
“殿下…保重。这静思斋的水…看着清,底下…却未必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转身大步离去。
刘太监躬身送他出去,然后轻轻关上了门。
书房里,重归寂静。
江不归站在原地,回味着楚临渊最后那句话。
“这静思斋的水…看着清,底下…却未必。”
是闲聊?是提醒?还是…他也在暗示“水里有东西”?
楚临渊看出了画中的端倪吗?他今日来,是真的奉旨问话,还是…借机传递什么信息?他和那个“云大人”,有关系吗?
江不归缓步走回窗边,看着楚临渊的身影走过汉白玉拱桥,消失在重重宫墙之后。楚临渊今日的表现,滴水不漏,符合他臣子的身份,也符合他目前的处境。可那最后一眼,那句话…绝不是无的放矢。
他在提醒自己小心。小心这静思斋,小心…这看似平静的水。
这和福顺(或者说“云大人”)的警告,不谋而合。
江不归的目光,再次落向窗外那池幽深的碧水。春阳下,水面波光粼粼,偶有锦鲤跃出,荡开一圈圈涟漪,恬静美好。
可他知道,这平静之下,或许真的藏着…能吞噬人的东西。
他转身,看向墙上那幅画。画中的水,静谧无波,倒映着柳枝和远空的云。
画是挂出去了,信息是传递了。楚临渊可能收到了,也可能…引起了别的注意。
接下来,会如何?
是会有“懂行”的人,循着画中的线索,悄然联系他?还是…会引来更危险的窥探和杀机?
江不归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自己已经在这潭深水里,投下了一颗石子。涟漪既起,便只能等待,等待它扩散,等待它…触及到暗处那些蛰伏的存在。
他走到书案前,重新铺开一张纸。这一次,他没有画画,而是提笔,开始默写母亲遗信中的一些片段,用的是南疆的古文字。
他需要不断“激活”自己关于母亲、关于南疆的记忆和知识。这或许是他在这孤岛上,唯一能主动掌控、并可能在未来派上用场的“武器”。
同时,这也是一种…修炼。在极致的静默与孤独中,淬炼心神,等待…那不知何时会到来的、或许能改变一切的风暴。
窗外的天光,渐渐西斜,将静思斋和那一池春水,染成温暖的金红色。可这温暖,却丝毫透不进江不归的心底。
那里,只有一片沉静的、冰冷的、蓄势待发的幽暗。
就像这静思斋的池水,表面温暖明媚,深处…寒彻骨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