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16】
“常妈。”李照烨抬脚进门,弯腰捡画,“郭医生给看过了吗?”
“看过了,给天少爷喂了退烧药。”常妈塌下肩膀,重重吐出一口气,“五爷,您能不能别再折腾他……”
“您先出去。”
李照烨低声打断,手里已经攒好几张项天画的肖像素描。
工作间不冷,项天经常要待在这里,这间屋是整个宅邸最暖和的地方,常妈听李照烨这么说,突然心口一凉。
五爷的话,就是命令。
他们之间的事下人不可以置喙,常妈实在太心疼项天,所以才逾矩,可说到底,项天如今能有个栖身之所,全靠李照烨。
她知道多嘴讲错话,恪守本分默默退出去。
小翠刚好和常妈擦肩而过,端水盆进屋,李照烨让她把水盆放下,然后也出去,顺便帮忙把门带上。
工作间里只剩下两个男人,一盆热水,满地画。
李照烨躬身到处捡画,捡一张,看两眼,做出简短评价,再攥到另一只手里,不一会儿,就攥了厚厚一叠。
“这张是不是把我鼻子画歪了?我咋瞅着这么怪呢。天哥?”他直起腰,扭头问人。
项天的眼帘慢慢抬了起来,他听到李照烨叫一声“天哥”,混乱了整天的脑子开始变得清明。
离他两米远的位置,站着李照烨。
今天出门没有穿长款的大衣,外套是向周围膨胀的短款羽绒服,里面搭紧身高领毛衣,头发被发胶向后固定,整个人裹着一身商务黑,只有那张俊朗的脸显得白,他看起来是那么出类拔萃,浑身透出一股子精英范儿,笑容倒很随和。
他迟到了。
他今天晚回来了。
他晚了十分钟!
整整十分钟!
李照烨怎么可以晚回来?
是外面的世界绊住了他回家的步伐?
还是外面什么人让他留恋所以才迟迟不肯回家?
他怎么可以!
项天没来由的感到不安,仰着下巴,盯着人看了一会儿,越看李照烨,那不安就越浓烈。
为什么李照烨要长那么好看?
为什么要笑?很多人想跟他过日子吧……
莫名的焦虑促使项天愤怒,他很想发火,下意识去抓东西要砸人,手已经碰到脸盆边缘,下一刻他就要把这盆滚烫的水全部泼到李照烨的身上,让这个人知道不可以晚回家!
“天哥。”李照烨走近,蹲身下来,用手背探项天额头,“还有点儿烧,怎么不好好照顾自己。”
项天注视着他,听着他的声音,他今天有点奇怪,说这些话时连脑袋都垂得很低,就像是在道歉。
两个人面对着面,膝盖抵着膝盖,项天脑子里莫名跳出群聊对话框,框里的字不知道被什么力量灌溉了,开始生长,扩大,扩大到填满整张屏幕——早晚得跑。
抓着脸盆那只手瞬间松动,项天收手,一把攥住李照烨的羽绒服衣领,鼻子发酸:“李照烨。”
“先别骂。”李照烨温热的手指抵上项天因发烧而滚烫干燥的唇,“祖奶奶可能撑不过这个冬天了,祖奶奶你记得吧?你小时候,她老爱逗你玩儿,给你吃柿饼……”
他絮叨着,把那叠画放在一边,双手往中间合拢,扣起项天敞着的夹克。
“这几天我可能会很忙,下了班就要先回李府。”
项天记得李府祖奶奶,如果他没算错,祖奶奶现在过百岁高龄了。李照烨说话的声音很轻,呼吸喷在他脸颊上,这么近的距离,空气静默,他能看见李照烨眼角眉梢的疲惫。
李照烨的手伸了上来,捧住他的脸,额头碰到他额头,鼻尖擦着他鼻尖。
“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儿吗?”
项天其实不懂怎么安慰别人,他和李照烨过往所有的相处中,都没有安慰这个环节。
李照烨是不需要被安慰的,哪怕他再忙,回到家里仍然精力好得像头牛,一点瞧不出累,整天嬉皮笑脸,仿佛永远没有烦恼,于是项天没有“安慰”这个概念。
可他能感觉到李照烨情绪不高,李照烨很累,这时候他对自己刚才没有泼人感到庆幸,外面人说大男子主义不可取,发脾气会破坏家庭幸福。
他稀里糊涂的脑子,搞不懂现在要怎么做,但见李照烨这样,他先前的那些焦躁又不见了,意外地安定下来,呆呆看着李照烨,问:“什么事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