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小时前,香山。
项天其实是太疲惫了,直接一觉睡到傍晚时分才醒,他起来后勉强挪到门口,想叫人,张口却发现自己嗓子吞刀片,沙哑得发不出声音。
这时候谭文从旁边冒了出来,嘀咕着谢天谢地他终于睡醒,说他这一觉实在睡得太久,然后转头就对着耳房那边喊小翠开饭。
外面天色已经黑下来,项天斜靠在门上,对着大门口那边往,大照壁堵在那,他压根儿看不见门口,只是想看。
虽然这一觉睡了个昏天暗地,他还记得昨夜李照烨那混蛋开心得跟疯了似的,差点在床上把他大卸八块,也还记得清晨睡梦中李照烨说要出门,让李照烨早点回来,当时李照烨又按着他亲了一会儿,然后答应了他,说尽量回来陪他吃晚饭。
项天每天雷打不动六点吃晚饭,今晚月亮像块大饼,院子里那只被他改良过的月晷把时间指向六点半,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,他步履蹒跚地往回挪,不打算等李照烨回来吃饭了,谁让李照烨自己错过饭点的呢。
今晚只有小翠来布菜,项天沾凳子就疼了个龇牙咧嘴,他皱眉,眼泪花子顷刻就在洁净的眼眶里打转,忍不住喊:“常妈!常妈呢?上次给我做的那只软垫子在哪儿?”
小翠赶紧扶住他:“天少爷您这是哪儿不舒服了?我去请郭医生吧!”
“我屁股疼。”项天说:“李照烨不让郭医生看我屁股,你去叫常妈,找垫子来我垫着坐。”
小翠脑子里飞速闪过一连串不可描述画面,项天后面说的话她几乎没听见,整张脸熟成一锅焖番茄汁,耳朵里搜集到“常妈”两个字,她才回过神,支支吾吾地说:“常妈她,常妈……”
“常妈怎么了?”
项天所不知道的是,小翠已经做了一整天的心理建设。
早上她不小心听到谭文和李照烨说要送走常妈,李照烨前脚进东厢的门,后脚谭文就把她揪住了,嘱咐她不要乱说话,如果项天问起来的话,让她就说常妈老家亲戚办喜事,请假回去吃酒。
假设小翠按照这个说法告诉项天的话,项天本就被常妈劝说回她老家去,是不会起什么疑心的,李照烨就能顺顺当当把这件事暂时瞒过去。
偏偏很不凑巧,小翠来的时间太短,院子里的人还不是那么了解她。
她就是个东北那旮沓的土小妞,全家都老实巴交,从小到大不敢撒半句谎。
项天看出她心里有事,急忙抓住她的胳膊:“你快说啊!常妈到底怎么了?!”
这么一逼问,小翠首先想到的不是出门在外的李照烨,而是前些天犯过疯病的项天,天少爷吊着眼睛瞪人好可怕,那眼睛像呲呲在往外冒火花,犯病的时候他连谭文都揍得满地滚,真的真的好可怕。
小翠两行眼泪唰就落下来了,哆哆嗦嗦地回答:“他们说,他们说让,让,让我告诉您,常妈亲戚亲戚吃酒,呜呜呜呜呜呜。”
她的情绪太激动,索性项天很冷静,意识到自己手上力气大,一下子把她扶到凳子上去坐,站在她身边放轻声音连哄带问。
“你别怕,你好好告诉我,常妈什么亲戚?去哪里吃酒?谁让你这么跟我说的?”
小翠哭成了花猫:“就是,就是五爷要,要送走常妈,谭文,谭文让我撒谎常妈去,去亲戚家吃酒……呜呜呜……”
偌大的房间里没了任何动静,只有小翠坐在凳子上哇哇地哭着,通过她受不住吓交代的实话,项天花了一分钟理出头绪,接着整个人就静止了。
李照烨每天早上出门,现在已经是傍晚,按照时间推算,别说送走一个常妈,就是送走十个常妈,谭文也该办好了,只是谭文自己心虚,叫了小翠送饭,自己就躲到不知道哪个狗洞里去,总之没在附近,否则听到他喊“常妈”,谭文肯定会冒出来,也就没有小翠嘴里说出的实情。
常妈会被李照烨送到哪里?项天猜不到,他只是在心里想着,李照烨居然又骗他了。
小圆桌上的菜肴看上去相当精美,四菜一汤,造型别致,以清淡为主。并非什么特色菜,是小翠最近研究的新式药膳,没有一道常妈会做的。
这些菜慢慢冷了,小翠渐渐也哭累。
良久的沉寂让她怯怯地抬起头:“您,您还好吗?”
项天一直站在桌边,盯着桌上的菜。
不知道是不是小翠的错觉,项天听到她在问,好像是微笑了一下,可那一下特别快,转瞬即逝,让小翠不敢确定,这个人没有像往常那样暴跳如雷,更没有冲出门找人算账大打出手。
相反,他很安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