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双槐树的事了结之后,我们回到洛阳休整了将近两个星期。
说是休整,其实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。那口井底下折腾了一趟,谢惊蛰左手上的伤口虽然不深,但泡了尸液,伤口周围肿了一圈,发着暗红色的光,像有人在他皮肤底下画了一朵诡异的花。我逼着他去打了三天消炎针,他嘴上说不用,但每次从社区医院回来,都会顺路买两份牛肉汤和刚出锅的油旋。
我们住的那栋楼在洛阳老城的一条巷子里,临街是卖胡辣汤和油条的早点铺,巷口有一棵歪脖子梧桐树,秋天一到,巴掌大的树叶铺满一地,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。楼是八十年代建的筒子楼,六层,没有电梯,楼道里的灯泡永远在坏和修之间反复横跳。我住四楼,谢惊蛰住五楼,两家的钥匙我们互相都有。
他的屋子比我的整齐得多。我的屋里到处堆着书、拓片、老地图和各种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破烂,他的屋里除了必要的生活用品,就只剩下一张巨大的工作台。那张台子占据了客厅三分之二的面积,上面铺着深绿色的绒布,绒布上常年摆着几件正在修复的器物——有时候是一件碎成十几片的青瓷碗,有时候是一面锈得看不出纹饰的铜镜,有时候是一幅被虫蛀了边角的绢画。
他的手指头在那上面一坐就是几个小时,用竹签、毛笔、镊子和各种我叫不出名字的工具,把那些碎了几百年上千年的东西一片一片地拼回去。
有时候我去找他,推门进去,屋里没开灯,只有工作台上的冷光灯亮着,他弓着背坐在那团白光里,周围全是沉默的碎片,那画面安静得像一幅宋画。
“吃了吗?”他头也不抬地问我。
“吃了。”
“冰箱里有绿豆汤,自己盛。”
这就是谢惊蛰式的寒暄。他从不会说“你来了”“坐吧”“今天怎么样”这种话,他表达关心的方式永远是“冰箱里有东西你自己吃”。我刚认识他的时候觉得这人有点冷漠,后来才明白,他只是把所有不必要的客套都省掉了,省掉之后剩下的那些东西,每一件都是实在的。
比如他每次出差回来,我冰箱里一定会多出一样东西——一罐他老家带回来的辣酱,或者几块真空包装的腊肉,或者一袋晒干的野蘑菇。他从不说“我给你带了东西”,但我打开冰箱就知道他回来过了。
比如他明明自己也不宽裕,但每次我说要请他去外面吃顿好的,他都会说“在家做吧,外面的不干净”,然后花两个小时做一桌子菜,买单的时候抢先一步把钱付了。
比如他那次在双槐树村的井下,明明可以自己先上来再考虑炸药的事,但他选择先把头发和玉坠送进竖棺——因为那束头发里藏着孟秋棠的全部秘密,如果他不送进去,那个“胎”会一直存在,而我们炸掉的只是一个空壳,那个东西会在别的地方重新长出来。
他做事从来不是为了好看,是为了管用。
休整到第十天的时候,我的脚踝彻底消肿了,勒痕褪成了淡淡的黄色,像一圈褪色的纹身。谢惊蛰左手上的伤口也结了痂,新长出来的皮肤是粉红色的,嫩得像婴儿的嘴唇。他嫌难看,我说你又不靠手吃饭,他说我靠手吃饭。我想了想,文物修复师确实靠手吃饭,就闭嘴了。
那天下午,我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和莲藕,打算炖一锅汤。谢惊蛰的冰箱已经快空了,上次从双槐树村带回来的山核桃只剩最后几颗,我用钳子夹开,把核桃仁挑出来放在小碟子里,准备给他当零嘴。
炖汤的间隙我上楼去找他,门没锁,我推门进去,他不在工作台前。阳台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我走过去,看见他蹲在地上,面前摊着一大张宣纸,纸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