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我们离开了落洞村。
走之前,谢惊蛰去村口那棵大樟树下,把那根红绳——老妇人给他的那根——解下来,系在了一根低垂的树枝上。红绳在晨风里轻轻飘动,那枚道光通宝的铜钱在阳光下闪着暗黄色的光。
“不带走?”我问。
“不带了。”他说,“留给这里。给下一个来的人。”
车发动了,驶出村子,驶上那条坑坑洼洼的乡道。后视镜里,落洞村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山坳里。村口那棵大樟树还在,像一个沉默的老人,目送着我们离开。
阿蘅在后座,手里捧着一样东西——是一小块石头,她在溶洞外的碎石堆里捡的。石头的颜色是灰黑色的,表面有一道天然的纹路,像一个歪歪扭扭的“人”字。
“这是‘藏’的碎片。”她说,“石棺碎裂的时候蹦出来的。我捡了一块,留个纪念。”
她把石头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“谢惊蛰,下一个地方去哪?”
“江西。龙虎山。”
“龙虎山是道教祖庭。那里也有‘苗圃’?”
“有。”谢惊蛰说,“而且那里的‘苗圃’,可能是所有‘苗圃’里最特殊的一个。它不是‘守陵人’建的,是一个道士建的。他想用‘鬼藏’之术来修炼,追求长生。”
“他成功了吗?”
“陈远志的笔记里写,他进去了,没有出来。”
车上了高速,往东开。太阳从东边的山后面升起来了,金灿灿的,把整条公路照得像一条发光的河。路边的田野里,油菜花还没开,但已经有了花苞,嫩绿色的,密密麻麻的,像一层薄薄的绒毛。
阿蘅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,让风吹进来。风吹着她的头发,黑色的,长长的,在阳光下泛着棕色的光。她的脸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,嘴唇不再发紫了,有了一点血色。
她看起来不像一个三百二十岁的“守陵人”了。
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、年轻的、还有很多年可以活的女孩。
车继续往东。
龙虎山在等着我们。
而昆仑山,还在更远的地方,等着姜念。
从湘西落洞村到江西龙虎山,七百公里,谢惊蛰开了整整一天。
车过南昌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我们没有进城,而是在绕城高速上拐了个弯,往东南方向的龙虎山开去。月亮很大,挂在天上,像一个被谁擦亮了的银盘子,月光洒在赣东北的丘陵上,把山峦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——圆润的,柔和的,不像秦岭那样刀削斧劈,更像一幅用淡墨渲染的山水画。
阿蘅在后座睡着了。她最近越来越能睡了,有时候一睡就是十几个小时,叫都叫不醒。谢惊蛰说这不是坏事,是她的身体在自我修复——“鬼藏”之术赋予她的那些不正常的东西正在慢慢消退,她的身体正在变回一个普通人的状态。普通人需要睡眠,需要吃饭,需要保暖,会生病,会衰老,会死。
“她会变成一个真正的普通人?”我问。
“也许。”谢惊蛰说,“也许她剩下的寿命,会和她沉睡的时间成反比。睡得越多,活得越久。因为她沉睡的时候,身体在修复‘鬼藏’造成的损伤。修复得越彻底,她就能活得更像一个正常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