期中考成绩出来的那天,窗外的阳光很好,照在教室的水泥地上,泛出一片刺眼的白。
班主任让班长把成绩单贴在教室前面的墙上,下课铃一响,那面墙就被围得水泄不通。男生女生挤在一起,有人在欢呼,有人在叹气,还有人在偷偷比较自己和别人的差距。我坐在座位上,看着那道围起来的人墙,没有动。
苏糖糖从人堆里挤出来的时候,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兴奋。她一路小跑到我面前,压低声音但语气里全是雀跃:"简余简余!你猜怎么着?"
"怎么了?"我放下笔。
"你进步了!班级第十八!前二十!"她激动地拍了一下桌子,引得旁边几个同学回头看,"你上次是三十七名吧?这次直接进了前二十!班主任刚才在讲台上点名表扬你了,你没听到吗?"
我愣住了。
前二十。
班级第十八。
"真的?"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。
"当然是真的!我还能骗你不成?"她把成绩单往我面前一摊,指着上面的某一行,"你看,这里,你的名字,在这里,第十八名!"
我低下头,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成绩单。上面全是数字,我的名字被圈在第十八的位置,旁边写着我的各科分数。我一个个看过去,语文、数学、英语、物理、化学……每一科都比上次高了一点,加在一起,进步了整整十九名。
十九名。
这个数字让我有点恍惚。
其实我也没怎么努力。这段时间我依然睡不好,依然在吃药,依然会在凌晨三点盯着天花板发呆。药量比上个月又加了一点,副作用让我整天昏昏沉沉的,课堂上老师讲的话常常变成一片模糊的白噪音。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熬过那两天的考试,试卷发下来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浆糊,手里的笔机械地写着,写完也不知道对不对。
只是……最近心里好像有了什么可以期待的东西。
每天午休可以去天台,那里有风,有阳光,有一个不会问东问西的人。我们各自坐在角落里,各自做着自己的事,但知道他就在那里,这让我觉得不那么孤单了。有时候他会递过来一只耳机,我们一起听歌,什么都不说,就那么坐着。这种安静让我觉得……活着好像也没那么难熬。
只是这算努力吗?我不知道。
但成绩确实进步了。
下午第一节课,班主任拿着一叠试卷走进教室。他把试卷放在讲台上,扫了一眼下面的同学,然后开口:"这次期中考试,有些同学进步很大,值得表扬。"
我的笔尖顿在纸上。
"宋简余。"他念出我的名字,"从三十七名进步到第十八名,进步了十九名。大家都鼓鼓掌,向人家学习学习。"
掌声稀稀落落地响起来。
有些人认真地拍着手,有些人只是敷衍地动动手,还有些人把手抬了抬意思一下。我低着头,耳根有点热。我不习惯被表扬。每次被点名,我都会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,让我浑身不自在。我想找个地缝钻进去,或者把自己变成空气,让谁都看不见我。
然后我听到了一些声音。
不是掌声。
是窃窃私语。
"进步了十九名?怎么可能?"
"是不是抄的啊?"
"抄谁的?她坐第二排,前后左右都是人,她抄谁的去?"
"谁知道呢……"
"平时那么安静,也不怎么说话,突然就进步这么快……"
"说不定是偷着补课了呢,或者……"
声音不大,但足够我听见。
我没有抬头。只是攥紧了手里的笔,指节有点发白。
苏糖糖在旁边小声说:"别理他们,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。"
我没有说话。
只是继续低着头,假装什么都没听到。
但我知道我听到了。
每一个字都听到了。
那些声音像针一样,一根一根扎进心里。不疼,但痒。说不清楚的那种痒,挠不到,躲不开,只能忍着。
我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这样说。
因为我平时太安静了。因为我不爱说话,不爱扎堆,不爱和任何人走得太近。因为我总是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放学,一个人去天台。因为我总是低着头,刘海遮住半张脸,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。因为我看起来阴沉沉的,像是有很多心事,谁都不知道我在想什么。
所以他们觉得,我不可能靠自己进步这么快。
所以他们觉得,我一定是抄的,或者补课了,或者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。
我没有。
我真的是自己考的。
那些深夜睡不着盯着天花板的时刻,那些早上五点就醒来却不想起床的时刻,那些在草稿纸上写满乱七八糟的字的时刻,那些在天台上吹着风发呆的片刻——这些都是我的。那些分数是我一笔一画写上去的,那些答案是我一个一个想出来的,我付出了什么只有我自己知道。
可是……
可是谁来相信我呢?
没有人。
没有人会相信一个看起来阴沉沉的、不合群的、总是独来独往的人。
他们只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。
他们只愿意看到自己想看到的。
在他们眼里,我就是那个可疑的、不合群的、一定会用不正当手段的人。
下课铃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