尘渚小声问解卿垂,语气平缓,像是陈述句。
他先前问黎落央,黎落央说她也不是很清楚现在的情况。
解卿垂:“算。”
尘渚皱眉:“「门」的概念,到底是什么?”
解卿垂沉默了一会儿:“只有「楼」中才能诞生「门」,可这里……”
这里是现世。
「门」从「楼」里跑出来了。
解卿垂的眼睛被眼睫遮挡,看不明晰:“这里是一道异变的「门」,叫做「塔」……现世,被污染了。”
「楼」中人人都希望「五官」开到自己的「门」,从而离开「楼」内。
可唯一正常的现世也被污染,出去还有意义吗。
解卿垂顿了顿,补充尘渚先前的问题:“其实还有个条件。在孽瘴堆积过多的独立空间才会有「门」。”
尘渚思维跳脱,看向自己装满孽障的身躯:“……那我的身体内不会诞生「门」吧。”
“有可能啊。”
尘渚一愣,朝他看去,却窥见解卿垂眼底的笑意。
解卿垂又撇开笑回看他:“你先前为什么不确定这里就是「门」?”
尘渚:“游戏不仅诞生在现世,而且这里的怪和「门」里不一样。「门」内怪物攻击人有自己理由,比如「门」中身份、怪物目的。但这个游戏里怪都无缘无故攻击人。”
“无缘无故攻击人吗?”
解卿垂淡淡道,示意他往上看。
他们上了两层楼,终于看到了其他玩家。
这些玩家坐在门口台阶上,或是靠在窗台,大多都显一幅疲惫之色,掩不掉烦躁与痛苦,眼里的惊惧被磨成谨慎敏锐。
解卿垂说:“他们看起来,很普通吧。”
他的尾音恰好和钟声的响起重合,在塔内经久回响。
众人慞惶抬头,看向塔的尽头。
随着那类似骨头相撞又像是铁皮踢打的声音,整栋楼被无限拉长。
尘渚注意到墙上的门全都缩了回去,印作一张扁平的画。
长着人脸的小虫子从楼道裂缝里挤出来,巨大的肉瘤蠕动着,万只眼在尖叫,扯出猖獗的低吼。
砍刀磨地声在阶梯上蠢动,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砸在地。
那带着面具的兔子人在下方漫步上来,脚下那张扭曲的脸扯开一个恶意的笑。
玩家们心领神会,快速向上狂奔。
黏稠的脚步在身后奔袭,冷白的塔被拉得无限长,塔顶望不到尽头。
层层叠叠的楼道循环嵌套,阴冷的白色压制住每一次呼吸,胸腔内的心脏烫得要撕扯开五脏。
尘渚往上望去,仍是无穷无尽的白。
恶性循环,重复嵌套。
就这样不知跑了多久,腿脚已经失去知觉,冷冰冰的广播声响起。
【正在清扫中,请稍等】
来不及上楼的人被极其残忍地一点点抹除,只留下干净的阶梯。
一片安静整洁,又恢复普通楼道模样。
尘渚往旁边看了看,几个人都还在,松了一口气。
底下他们跑过的无数台阶都消失不见,现在竟然是在第一层。
那个兔子人也被吞没在广播的红色浪潮中。
不过,人们都知道那只是暂时的。
喘气声此起彼伏,剧烈的深呼吸贪婪索取拥挤的氧气。
囹圄之间气息逼仄,塔内一时有些死寂。
“不对……”
一个角落里的男子像是疯子一般,突然这样喊起来。
“不对,不对……!!”
“那些被血水吞没的人都前往了「真实」!!这里是通往真实的道路,我们的世界都是假的,是假的!!”
刺耳的呐喊像要穿透耳膜,尘渚被吵得耳朵生疼,朝那个疯子看去。
那具身躯佝偻在红色卫衣之下显得矮小,拉上来的红色帽子挡住了面容。
像是心有灵犀,那个疯子直直朝他回望,语句渐渐缓了下来,却沾染上恶毒:“……「门」吗?”
尘渚愕然。
“……「门」,「门」,「门」!!”
锐利的眼眸恶狠狠地剜向尘渚。
“「门」是罪恶的果实!!是海市蜃楼!是谎言!是骗局!!”
“只有这个游戏才是救世主,它就是真实!它虽披着罪恶的皮,但它在引领我们走向真实!!勘破虚妄!!!”
他像是一个玩火自焚的异·教徒,声音逐渐癫狂。
“现世……现世是假的,一切都是假的!!”
“你们已经在虚假中活了十几年了!”
疯子大笑起来,笑着笑着声音又被他自己吞没,转为一片平静。
癫态回声在空寂的塔内疯狂乱撞,直到紊乱被平息为振聋发聩的沉默。
塔里又安静下来。
“城主,”黎落央走过来小声喊他,正巧“城主”谐音“尘渚”其他人没觉得奇怪,“杨素阮刚刚发现,录音笔可以听了。”
尘渚想起上个游戏加载时的小贴士:线索在相应的地方才能使用。
他们几人在黎落央的招呼下聚在一扇门前,杨素阮点开了录音笔。
【笔录】
【我是一个大二的学生。】
跳出来的声音有些大,杨素阮立即尴尬地将录音笔音量调小。
【我只是一个大二的学生,除了实习任务以外,我没有其他工作。
前两个月,我在学校捡到一部手机,于是写了张失物招领单。
有人看见了这起失物招领,就将我的号码记录下来,通过号码搜索到了我的微信。
他保存了我的头像和昵称,在学校群中搜索到了我,找到了我的真名和班级。他们、他们换上我的头像,伪造那些聊天记录。
然后,他们当是玩笑发到很多软件的群里,还配了我和朋友的合照。甚至把我写的失物招领也发了过去,话语里都是那种揶揄,说我是故意以此交友。
很多人都看到了,传播范围越来越广,甚至网上也发展起来。
网上谣言越来越多,他们都在看热闹转发。评论区里对着我那些稍微有些露的照片说了很多难听的话,说我在外兼职技·师。
并且,因为我的号码被发出去,电话总是响个不停。有一次不小心接了,对面的人一直在开黄腔。我只好换了个手机号。
我和那个造谣我的人沟通,让他删了视频。
……
伴随着录音笔被关闭前的一阵细小噪音,整个楼道都安静下来。
……这应该是她做的笔录,但是录音笔既然出现在了这个诡谲的游戏中,结果应该并不好看。
谣言是成本最低的凶器,它只需要一个念头,和一个舌头。
尘渚的眼神与解卿垂的交汇,而后便见解卿垂轻飘飘地看向那些死里逃生的其他玩家。
录音笔音量较小,听到录音的附近玩家当中有几个面色格外难看。
难道说,录音笔中的造谣者在这些玩家中?
尘渚看到解卿垂又将视线转回自己身上,这人用唇语吐露了几个字:“他们,都是罪人。”
“只是他们的罪有大有小,这影响到怪物的仇恨值。”
解卿垂的声音实体化,直直穿透散逸的粉尘。
尘渚看向他:“我们,也有罪吗?”
他们也都来到了这个游戏里。
解卿垂的唇角眼梢揉出一抹笑,锐利轮廓覆了一层薄光。
他笑起来:“你们不是从镜子里来的吗?镜子那一端来的玩家是无害的。”
“其实,如果你们游戏失败一次,或者不选择出镜,随着楼体一同陨落,就可以回到现实里。然后,这里的一切都会变成一场梦。”
尘渚皱了皱眉,他口中的“我们”包括解卿垂。
他看向他唇角弯起的弧度,想开口继续询问,却在余光中看到了什么东西。
低头看去,脚底下一双兔耳在楼道缝隙间出现。
“兔子……”
那安静下来的疯子突然拍掌,与楼道间那张兔子面具上的玻璃眼珠对上了眼。
“兔子!兔子!”
恶意被无限拉长,扯坏。
蠕动的黑色小虫蔓延上来,下方的楼道全都被腐蚀殆尽,但一直没有出现砍刀拖地的声音。
但情急之下的人是不会注意这么多的。
惊惶之中,一簇簇人流疯狂往上涌去,却被堵得止步在三楼。
黑色的走廊交织,镜子的影子在其中穿梭。
三楼的平台变得更加宽了,随着人数的增加在不断扩大面积。
尘渚往下看了看。
下面的楼层全部都消失了。
而上面也看不到楼梯。
就像是……
像是所有楼层,都被压扁集合在了三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