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每个人心中都有侏儒。”
“每个人心中都有恶。”
“侏儒会从我们身上长出来。”
他的眼睛扫过这些语句。
“他们的伟大源于内心的黑暗。”
“人类的悲剧在于他们始终无法理解自己。”
尘渚转过头,发现是解卿垂在他耳边念道。
这不是书上的句子。
但尘渚突然想起第二个游戏里,小丑狂欢园区黑衣小丑房间的黑血,以及那个大红舞台房间的后台。
再结合杂志上儿童大剧院与游乐场合作报道,大概可以还原真相了。
患有侏儒症的安幼在儿童剧院担任舞蹈演员,她被黑衣小丑扮演者以另一种“伟大”永存世间。
“我找到了。”
黎落央那边传来声音。
几人闻声赶来,看到她和杨素阮把立式钢琴的顶盖打开了,上门板和键盖也被拆了,钢琴里面有一大把身份证。
“太……牛逼了!”王檇找不到词语来夸这俩女孩,“你们是怎么想到把钢琴给拆了的?”
黎落央服了,指了指杨素阮:“没有拆,她学钢琴她会搭。之前听起来不是钢琴声音很怪吗?”
尘渚点头:“我弹的时候也觉得,以为是钢琴坏了。”
尘渚皱了皱眉,他的思维好像迟钝了很多。
他们在这一把身份证中找到安幼,算出她今年28岁。
王檇点头:“那她肯定比大学生年龄要大。但是现在还要找她和许老师谁年龄大,还有大学生和许老师的身高来辨别裙子。不过真找不到的话,排列组合试一下也挺快的……”
“你们没判断学生和老师的裙子?”解卿垂走去沙发看,“这个应该简单。”
“这件红裙,热烈奔放,个性十足。结合那只录音笔里,她说评论区对她稍微有些露的照片说了难听话,这件红裙应该就是那位大学生的。”
解卿垂轻轻挑起旁边这件:“另一件红色长裙优雅知性,适合老师。”
王檇:“……你先前怎么不说?”
他看着那两件红裙,裙子都比较长,风格和布料也相似,不知道解卿垂怎么看出来的。
解卿垂:“……我先前在观察安幼的表演裙嘛。”
他顺便把大学生红裙放好。
现在只剩小许老师和安幼的红裙,于是他随意在沙发上摆了一下。
王檇挑眉:“那你观察出什么了?”
解卿垂还没说自己观察到什么,他先观察到房间门口出现了不速之客。
这回,他们都看清这个鬼东西了。
半副可爱卡通兔子面具盖住骇人的上半脸,一对玻璃眼球滴溜转动,黏稠的黑色液体和虫子在流淌。
下半张脸则布满烧焦但依旧蠕动的蛆虫,身体则是普通男人的样子。
广播突然响起:
【恭喜A组玩家摆放正确】
解卿垂愣了愣,回头看了眼,原来他乱放顺序放对了。
也就是说,小许老师年纪比安幼要小。
【门已开启,祝贺A组玩家通关】
尘渚也听到这声音了,他往门外一看,一扇发着微光的门真的出现了……
……正好出现在兔子人的身后。
尘渚:“……”
兔子人提着砍刀,卡顿着的脚一踹就把门给关上了,顺带几刀把门给砍烂。
门坑坑洼洼的,由于受到了威胁立即变得透明,而后消散。
于是,兔子人下半张腐烂脸上的蛆虫蠕动出一个满意的弧度。
众人:“……”
先前这鬼东西是出现在房间内,他们能往门跑,而这次它直接堵门口了。
砍刀在地上磨出刺耳恶心的摩擦声,兔子人卡顿着扭了扭脖颈儿,像是在愉悦地捉弄死到临头的猎物。
眼看它就这样闲庭信步地慢悠悠走过来,尘渚手间用力。
它都这样作弊,就别怪自己不义了。
那些涌动的孽瘴全都从伤口处喷涌而出,一下子就沿着门框轮廓铺盖起来,形成一面黑红色的墙。
众人:“……?”
孽瘴墙严丝合缝,兔子人的玻璃眼珠恼火地转起来,它一刀就劈杀上去。
这帮叛逆的孽瘴也不是吃素的,兔子人这自杀行为正合它意。
柔软的线条立即裹上刀尖,沿着刀身将兔子人逐渐拥裹起来。
王檇:“……啊?”
屋外暗沉场景被什么东西压了下来。
广播似乎现在才反应过来,五个场景分别碾压而下,伴随着扭曲卡顿的惨叫声,兔子人断成一截一截。
那些扭动的虫子也被碾死,即便有漏网之鱼,也在一次一次的反复压榨中被碾为黑水,而后化为一片死寂。
“……我去。”几人久不言语。
“你刚刚是怎么回事?用的是什么东西?”王檇一脸震惊地看向尘渚,朝着他的指头看去。
那些被压得扁扁的委屈孽瘴在黑暗角落里默默攀上尘渚的腿,争抢着要爬回温暖的巢穴。
他感受着孽瘴抽回的剧烈疼痛,面无表情撒谎:“……你们不是也获得【抽丝剥茧】技能了吗。”
解卿垂和黎落央:“……”
王檇大惊:“我都忘了这个了!……不对,你怎么就会用了?”
杨素阮在脱离惊吓后,也睁大了眼看尘渚。
解卿垂看尘渚疼的不行的模样,帮他胡乱解释:“他这个是【抽丝剥茧】进阶版,技能相反,叫【严丝合缝】。要配合我的透明伞,我前面跟他聊天时教给他的。”
尘渚和黎落央:“……”
黎落央不想再听这俩人说胡话了,转头却看到了点东西:“啊……”
“……那是套娃吗?”
几人转回头,看到那一排红裙上坐着一个面带微笑的套娃。
她在那里轻轻晃着,忽略扭曲圆润的躯体,那面孔被画得秀丽,并且因为过分苍白不似真人,那恐惧带来的冲击感也减缓了许多。
面部柔美的线条勾勒,鲜艳色彩的搭配使得几个套娃惹人喜爱。
只是先前在漆黑一片的情况下遇见套娃,那几张光影下的脸太像真人,恐怖谷效应太强。
大套娃从沙发上跳了下来,分裂成小一些的套娃。
一个一个套娃从腹部打开,尘渚在其中看到了楼幺幺。
楼幺幺把自己缩在最后一个套娃里面,身体没有任何扭曲,也没有裂痕,只是一个小小的、完整的孩子模样
——她死得最晚,保存得最好。
她们一层层裂开的腹中,是完好的楼幺幺。
像是在保护她。
“把她抱出来。”
“把她抱出来。”
“把她抱出来。”
那些套娃此起彼伏地发出怪异音节,就连装着楼幺幺的套娃也在微微颤动发声。
尘渚突然想到了什么。
单机游戏,是一个悲剧。
联机游戏则是多个悲剧的组合。
他轻轻地把沉睡的楼幺幺从套娃中抱出来,那只套娃便安心地合上了,露出安幼的容貌。
他想起小时候看过的电影,《侏儒也是一样长大》。
畸形的不是侏儒,而是我们创造的社会。
每一层楼,都有一条红裙。
她们是由条条红裙织成的悲剧。
忽视、沉默、视而不见,私·欲、狂欢、随波逐流。
她们被逼成了一场场畸形秀。
他们都没有错,他们也都有错。
这些大大小小的错共同织成罪恶。
屋子外那些暗色已消散不见,被五个压下来的场景替代。
他们走出房门,这道暗绿的门自动合拢。
而外面五个场景相连,竟然正巧组成了五室一厅的房子。
有古典风格的老人卧室,舞蹈演员藕粉杂浅灰的通透居所,年轻老师简净雅致的房间,女孩带飘窗的敞亮卧室,满屋子自由又随意地摆放着自己喜欢的器乐、周边。
也有一整面墙都是柜子的主卧。
那些套娃成了几道高高低低的飘渺白影,着一身绚丽红霞。
她们都化作最美好的模样,一身红裙热烈,飘到房间的尽头,在人间走去了。
不知何时,尘渚感到怀中的颤动。
“楼幺幺,你不回家吗?”
他放下手中苏醒的孩子。
楼幺幺恍惚地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我想回家,但是那里已经没有人了。”
他们正站在客厅,而围绕着客厅的五个房间突然轮转合拢,每个房间的门都和套房大门重叠了。
王檇试探地打开门,外面竟然就是天台。
“卧槽!”
王檇一脸劫后余生。
“可以走了可以走了!”
“太好了……”
杨素阮喜极而泣,无辜踏入这恐怖境地本就让她以为自己有去无回,竟然九死一生,便拉着黎落央往门边掠去。
一旁的楼幺幺看见众人要走,便回到自己爸妈的主卧。
尘渚默默跟上楼她,看到她又要往她的柜子里钻。
他心一横,抓住了那只小小的手。
楼幺幺眨巴着眼看向他的手:“……哥哥,你要带我回家吗?”
尘渚指尖的孽瘴默默散了出来,在楼幺幺身上敷了一层薄薄的膜。
他轻轻握住她的小手:“嗯,带你回人间。”
其他人都早就相继出去,没有注意到这里。而门框内是解卿垂白色的背影,他正往门的深处走去。
尘渚拉着楼幺幺进了那道门,天台上的花花草草退散,只剩一道很长很长的暖色走廊。
而走廊的尽头,就是正常的世界。
他回过头,身旁是那个穿着红裙的小姑娘。
“哥哥?”
尘渚攥紧手中的温度。
他把过去死掉的孩子,拉回了现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