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请客入座!”纸童纷纷伸长了细白脖颈,奋力叫道。
两个女客相伴走来,在长桌边落席。
远处女客相貌姣好,但只是看她两眼,便觉着有千万张眼睛盯着自己。
尘渚眯着眼望去,发觉她的那身素衣缝有密密麻麻的瞳孔,乌发边缘悬着的那只泛金光的浮空大圆盘上长了无数只眼睛。
而近处那位女客在扭头与人说笑,还不停摇着圆扇。
于是那扇上珠玑清响,妙音泠泠。
“眸童面,”解卿垂的声音从尘渚身后传来,“「口」尝朱。”
他眯了眯眼:“……眸童面这次竟化作了个美人相。”
尝朱似察觉到这边的探查,转头点头回应。
应是眼似秋波横,眉如青山黛。
一旦偏头,那张脸便若即若离,虚无缥缈。唯独那张嘴生得娇媚,红唇轻启之时摄人心魄。
解卿垂顿了顿:“「鼻」闻息没有到场,缺席。”
“什么……?”尘渚感觉自己有些头昏,眼睛疼得要命。
“这回来的客人都是「五官」,也就是楼里开门的那几个。”解卿垂俯身贴近尘渚耳畔,“「五官」升职后便是「五脏」「六腑」,大多都在中枢阁里待着,那时想请也请不动了。”
左边一白发老翁落座,背挺得笔直,身边坐下的是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。
青年的骨节不安分地扭动,发出“咔”声,白色布衣上的墨迹扭曲张扬舞爪的毛笔字,无数条手臂自他背后箱笼深处挣扎爬出。
“聆雪翁,折骨生。”解卿垂继续介绍,“折骨生管的是触觉感官,代表「手」。”
书生闻言抬头,露出个腼腆的笑。
可那笑意未达眼底,倒像面具上画好的表情。他背后箱笼微微震颤,隐约可见苍白指节从缝隙中探出,又迅速被什么力量拽回黑暗。
尘渚脑内一阵钝痛,伸指揉了揉太阳穴:“……你介绍得根本没有疆十好……”
“行啊,”解卿垂挑眉,朝远处打理纸童的疆十喊,“老十,城主唤你。”
“怎么了城主?”疆十行动迅速,几乎瞬移般出现在尘渚身边。
“没事。就是这人说累了。”尘渚瞟了一眼解卿垂。
疆十不明所以,站在尘渚另一侧。
随着折骨生落座,殿厅上方向中间延伸出一层层楼台,短短几秒内不断扩张搭建,就楼台上连拔地而起的栏杆上都浮现出精美绝伦浮雕。
无数少年男女自楼台门后走出,个个姿容绝色,打扮得花枝招展。
解卿垂挑眉打量着眼前懵了的尘渚,慢悠悠地开口:“城主,这里是外院殿厅。”
“他们……”尘渚眯着眼看不清那些花花绿绿的男女。
“他们就是王公贵族塞进来的那些……”解卿垂抢答。
“哦知道了。”尘渚不着痕迹地打断。
怎么这么多人?
他以前就坐在躺椅上从未离开,从来都不知道城主府这么热闹。
尘渚轻咳一声:“怎么没事就往这里塞人?好端端的城主府要被霍霍成妓院了。”
“……”解卿垂没忍住,漏了一声笑出来。
长桌旁的折骨生幽幽环顾四周,感慨万千,这才将视线移至主位,偏头便看到一身紫衣的解卿垂。
那一身渐变蓝紫色似瑰丽的浪穹紫堇花,浓重墨发尾扎,解卿垂的浓颜与矜贵紫色的碰撞使其看起来更显秾丽。
折骨生咂摸几下,目光黏在解卿垂领口露出的皮肤上,第一句便是:“恕小生眼拙,阁下莫非是这儿的......头牌?"尾音暧昧地消融在空气里,同时有三根手指正沿着桌沿爬去。
这位「手」位置挨着尘渚最近,尘渚身边的解卿垂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。
解卿垂:“……”
这人还真把这里当青楼了?
对面的尝朱突然嗤笑出声:“哎哟,头牌?我不行了,哎哟……”
一旁轻声叹息的眸童面说了她两句,又问:“你身上这是什么香?”
尝朱笑眯眯地扭过头:“这可不是一般的香,这可是「鼻」闻息给我调的香……”
女子闺阁间的谈话像蒙了层帘帐,伴随着珠玑敲响声朦朦胧胧传来。
尝朱回头时,又是笑得花枝乱颤:“折骨生,你箱笼里的手都快钻到城主案前了。"
书生这才惊觉般收回动作,可那些藏在箱笼深处的骨节摩擦声,反而响得更欢快了。
解卿垂刚挂上一个笑想要开口,就听见尘渚开口:“他不是娈童。解老板是来为……”
“为城主大人暖床的。”解卿垂却打断他,笑吟吟地望向殿厅某处。
"啊,原来是解老板啊……"
折骨生拖长声调,忽然用扇骨轻敲自己太阳穴,这个动作让他袖口滑落,露出手腕上一圈圈细密的红线,"您这样的人物,想必很得城主...赏识?"
最后两个字被他咬得格外轻佻,却又立即用咳嗽掩饰过去。
解卿垂看了他一眼,垂头对尘渚低声:“不可让外人得知您在治病。”
“毕竟,这孽瘴别人想得还得不到。您担下全城人的孽瘴,不要超度却要根治,那些不知您苦痛、又原本就渴望孽瘴的百姓会怎么想?
“再者,「五官」深知孽瘴之苦,只想看您受苦受罪。您得韬光养晦,不能露出锋芒惹人猜忌。”
解卿垂的目光扫过一个个矜贵的客人,脸上仍挂着谦和的笑容,像是在与尘渚讨论接下来的菜品。
尘渚:“……”
人人都知道他承担了一整座城的孽瘴,治病的事不能让旁人知道。
又恰好他的主治医师长得像个妖孽,只好假装解卿垂是他的娈宠。
直到走神的尘渚察觉到脖颈间的酥麻瘙痒,扭头撇了一眼。
解卿垂恰好与他对视,正不明所以地朝他挑眉,手指在他颈间动作不停,暧昧地探入深处。
一丝唇边笑意恍若工笔画家收笔时不慎滴落的茜色,碎发垂在颈侧似水墨画卷边缘的飞白。
……这人不声不响,又在作妖。
尘渚回头,偏过身子妄图逃离解卿垂的指尖。